我们村子里有口塘,塘边住着四邻。
塘边的四邻英年早逝的极多,有的没有娶妻生子就走了。
杏爷三十多岁夜里喝了酒骑自行车回来在路上摔死了。他长得矮小又猥琐,脾气很好。因为家里穷,一直没有老婆。
他就种田种菜,终年扛着一把锄头在村子里走。我很小的时候见他哭过一次,那天听说他三十岁生日,他娘不给他过生日,仍然要他去干活,他就哭着往田里去了。
我爹对我娘说:老嫂子真狠心,儿子这么大了没老婆,也不知道心疼他……
至今杏爷过世很多年了,我还记得他的哭声。嘤嘤嘤的像极了树丛里的硬壳虫振动翅膀。
还有荔枝,是他嫂子,一个在娘家自由恋爱被拆散后嫁过来的女人。她有高血压,脾气特别急躁。家里人不如她的意,她就要自杀。投水、喝农药……这样搞了十多年她终于死了,是牌桌上抓了一手好牌,一高兴就中风过去了。
她那么喜欢初恋,不忌讳和我们小孩子谈起她在娘家爱过的那个男孩子,但是这也不妨碍她为了给丈夫生个儿子去拼命。
我记得她病恹恹的终于超生了一个儿子,抱到我家里要我爹取名算命。我爹说:放心,你的儿子好养,丢到荆棘丛里也养得活……
荔枝那个笑啊,安心啊,被十二岁的我记到了今天。
后来她死了,留下三个孩子。大的十岁,小的五岁。五岁的小儿子如今人到中年,生了个残疾孩子,一家人在菜市场里杀鸡杀鸭,赚了钱,但是辛苦又不开心。
还有爱妹。我们小孩子也跟着大人叫她爱妹。她很懒,很多病,可是最喜欢穿裙子。那时候村里女人都比牛辛苦,穿裙子简直等同犯罪。爱妹总是穿着裙子坐到她家门前一棵树上,远远的和我们聊天。看小孩子吃东西,看大人如何种菜,看塘里的鱼影子……
她是三十多岁生孩子死的。我们和她的一双儿女夜里正在外面玩,村里的大喇叭就开始叫她儿女回家。原来她生产,听说她那不清白的丈夫用筷子去掏下不来的胎盘……大出血死的。
还有村子里第一个离婚的叔奶奶,是被我有工作的叔爷爷逼着离的。她改嫁后常年见不到孩子,回来就要挨打。所以常常夜里很黑的时候,她就跨过河走上几十里地偷偷摸到我家,哭倒在我娘的新被窝上。我们只有几岁,看她一把鼻涕一把泪,长短高低起伏地哭,也跟着流泪。不知道生活怎么就苦成那样。她看完了孩子又摸黑回去,估计要走到天亮。后来她几年不来了,听说子宫癌死了。
……
还有很多人,这辈子做的事就是种田种菜,也几乎没走出过村子,也不和人结怨,更没有远大理想。他们和村子里的动物植物一样,随便生随便死,都化作了黄土。
但是我记得他们。我的记忆总是特别强大。
我不知道还有不有人会和我一样偶尔记起他们,觉得友善又亲切。
我私下里认为,他们没来得及过完的一生也非常有意义,已经是圆满的修行。
因为人畜无害地活过此生,种过田种过菜,生过孩子养过鸡狗,还要咋样?还能咋样?
谁又比谁功劳大呢?
什么是出息呢?
嗯,也许再过几十年,我还会记得童年时认得的这些四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