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的主要研究对象为现存于罗马圣彼得镣铐教堂[SanPietroinVincoli]的教皇朱利叶斯二世[JuliusII,1443-1513]陵墓(包括陵墓雕塑在内),以及历史上几经变更、或被弃用、或保留其某些元素的诸种陵墓设计方案。
16世纪起,罗马与佛罗伦萨一道孕育了所谓“宏大风格”[GrandStyle]或“古典风格”[ClassicalStyle],即:摒弃细碎的地域风格以净化艺术语言,吸纳古希腊罗马艺术中的理想美、而滋养出新的艺术语言。
朱利叶斯二世陵墓首个设计方案的诞生,便与这种新的风尚和品味息息相关。而自1505年陵墓首个设计方案诞生起,至1545年陵墓最终竣工止,米开朗基罗至少完成了五种不同的设计方案,与教皇以及其遗嘱继承人至少签订了四张合约,整个陵墓在形制、雕刻、装饰、艺术风格和图像特征上也频频变动。
米开朗基罗与首个陵墓设计方案约翰•赫伊津哈有言道:“当那些沉醉于往昔美丽的人听到‘文艺复兴’一词时,紫色与金色便宛在其目前。”教皇朱利叶斯二世同米开朗基罗的交往,是文艺复兴历史中令人瞩目的一章。教皇与艺术家都渴求实现“超越人性”[superpersonal]的目标,其超群的意志与气魄,甚至使人感到“可怖”[terribilità]。
米开朗基罗设计与主持建造教皇朱利叶斯二世陵墓的经过、米氏与教皇就该陵墓的碰撞和交锋、以及米开朗基罗个人的志趣与考量,在艺术家本人的信件和诗歌、瓦萨里所著的两个版本的《意大利艺苑名人传》以及孔迪维撰写的《米开朗基罗传》[LevitadiMichelangeloBuonarroti]等文献中,皆有详尽记载。
匈牙利艺术史学家查尔斯·德·托尔内曾指出,在米开朗基罗的艺术生涯与精神世界中,朱利叶斯二世陵墓地位至关重要,然而,现实情形却与这种地位完全不符。
从1505年起,至1545年止,陵墓建造工程数次中断,米开朗基罗亦曾致力于其他作品,如西斯廷教堂天顶画、圣洛伦佐教堂[St.Lorenzo]外立面[façade]、美第奇礼拜堂[MediciChapel]、劳伦提安图书馆[LaurentianLibrary]以及保里那礼拜堂[PaolinaChapel]内的《圣保罗之皈依》[theConversionofSt.Paul],等等。
陵墓的整体构思与陵墓雕塑的母题,对上述作品皆有影响,这些作品也为陵墓的不同设计方案提供了重要的concetti[概念]。在这四十年间,朱利叶斯二世的遗嘱继承人与米开朗基罗本人,都从未彻底废弃这座陵墓,艺术家将其视为他成就最为卓著之作(尽管他起初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但在重重变故之下,艺术家热情渐失,屡次改变了陵墓的形制、结构与雕塑设置,最终给出了一种相当勉强的折中方案。
自朱利叶斯二世荣登教皇宝座伊始,旧圣彼得大教堂的扩建和翻新工程便被提上日程,此举对于教皇重振教廷旗鼓的宏略而言事关重大;教皇本人在世时为自己修建大型陵墓的构想,便是该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
是年,尚未满29岁的米开朗基罗,业已因《哀悼基督》[Pieta]、《大卫像》[theGiantinFlorence]和《卡辛那之战》[theBattleofCascina](草图)而声名赫赫。经朱利亚诺·达·桑迦洛[GiulianodaSangallo,1445-1516]的引荐,1505年3月初,米开朗基罗被教皇召至罗马,艺术家精意覃思,在几周内便呈上了陵墓的设计方案(以下简称1505年方案,即首个陵墓设计方案)。
教皇大为欣喜,与米氏签订契约,要求后者在五年之内完成陵墓建造工作,工程款为10000达克特[ducat]。米开朗基罗提议,在旧圣彼得大教堂后殿的后方再建造一座小教堂,朱利叶斯二世陵墓就位于其中,这座陵墓“形制独立,极富美感与尊严,那装饰之充盈与雕像数目之多,足以使任何一座古代帝王陵墓相形见绌”。
1505年4月,米开朗基罗奔赴卡拉拉,欲支付余款以购买修砌陵墓所需的大理石材。正当艺术家鸠工庀材时,朱利叶斯二世却接受了布拉曼特所做的新圣彼得大教堂的设计。出于自尊与畏惧,米开朗基罗逃至佛罗伦萨,但并未彻底断绝与教廷的往来,在教皇的授意下,朱利亚诺·达·桑迦洛写信给米开朗基罗(现已佚失),称教皇并不赞成这次出行。
5月,米开朗基罗回复道,他欣于继续接手陵墓工程。7月,教皇再次向米开朗基罗施压。在此期间,艺术家很可能基本完成了《圣马太像》[St.Matthew]。
按照1503年的构思,《圣马太像》是一尊右手托腮、姿态宁静的人像,令人联想到丢勒[AlbrechtDürer,1471-1528]的铜版画《忧郁I》[MelancoliaI],最终完成于1505-1506年的《圣马太像》则神情夸张,似被苦痛缠身,与朱利叶斯二世陵墓中《反抗的奴隶》类似——米开朗基罗或许正在尽力弥补难以在这座陵墓中实现的构想。
1506年底,朱利叶斯二世与米开朗基罗签订了契约:米开朗基罗须为离圣佩托尼奥大教堂[SanPetronio]的正立面建造一尊大于真人尺寸、带青铜底座的朱利叶斯二世像。对米开朗基罗而言,这一委任是又一补偿:在1505年方案中,陵墓的平台上曾有一尊宏伟的坐姿人像(但未必是教皇的雕像),这一构思如今终于得以成真。
很快,米氏又在1508年3月底或4月初,奉教皇之命开始为西斯廷教堂绘制天顶画,艺术家将其与朱利叶斯二世陵墓等同视之,并再次构思了陵墓中某些人像雕塑的结构和母题。
陵墓方案的重建与源流目前,记载朱利叶斯二世陵墓1505年方案的契约和模型等一手资料都已佚失,除文献史料外(瓦萨里和孔迪维的记述、米开朗基罗的书信),我们只能根据现藏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柏林绘画与印刷博物馆[Kupferstichkabinett]和乌菲兹美术馆[GalleriadegliUffizi]的图纸(以下简称纽约图纸、和乌菲兹图纸)以及安德烈·桑索维诺设计的利奥十世陵墓(位于密涅瓦圣母[SantaMariasopraMinerva]。
受到了朱利叶斯二世陵墓的影响)等实物史料进行研究,故对该方案的重建,必定包含着某些假设或猜想的成分。
“乌菲兹图纸”与“纽约图纸”首先来看“乌菲兹图纸”(阿利斯多德·达·桑迦洛[AristotiledaSangallo,1481-1551]绘制),它记录的是1505年方案的下层区域和平台上的人像雕塑。“乌菲兹图纸”由三部分组成:两张较大的图纸和一道位于最上端的水平窄带。
前两张图纸可能最初同属一张,彼时,这张图纸只包括陵墓下层区域到檐口的部分,可能是为了减少陵墓中央壁龛的宽度才将其一切为二,之后,有人(可能是同一位绘图员)在图纸中添加了平台和石棺,最后将水平窄带卡在图纸顶端,以便将另两张较大的图纸粘合在一起。
德国学者克里斯托夫·弗洛梅尔在其新近出版的专著《米开朗基罗与朱利叶斯二世陵墓:创世纪与天才》[Michelangelo'sTombforJuliusII:GenesisandGenius]中,援引了“纽约图纸”来阐明1505年方案(但无法确定该图纸为米开朗基罗本人所作)。与15世纪晚期典型墙墓中的柱式截然不同,米开朗基罗在陵墓下层使用了科林斯柱式,柱头与柱身之比为1:9,有着少女般的纤瘦旖旎之态,极富于装饰之美。
陵墓石块装饰的布局,则体现了某种休眠于石块之中的、具有可塑性的“离心力”[centrifugalforces]和“向心力”[centripetalforces]。从中心开始,各个图式向边缘扩散,但在这里,这一运动过程被框架阻挡、并向后流动——这种动态的冲突是米开朗基罗艺术的典型特征。
可以看到,1505年方案狭窄的末尾处分间[bay]呈现出双层纪念碑式建筑结构,同时也呈现出一座中央拱门式的建筑结构——这座拱门包含了由天使支撑着的教皇半卧雕像,上层和下层都叠附有许多壁柱,这些壁柱为众多或立或坐的雕塑框定了空间。这一建筑结构不可谓不矜奇立异,不少艺术史和建筑史学者欲对其雏形一探究竟。
某些学者认为,该想法源于朱利叶斯二世本人,建造一座与古罗马帝王陵墓相媲美呼应的纪念碑式陵墓,正令他拭目以俟。
阿尔弗雷德·弗雷泽[AlfredFrazer]认为,1505年方案的形制[generalform]和内容[articulation],源自古罗马硬币上铸刻的帝王献祭仪式[consecration]中的临时柱状葬礼柴堆[columnarfuneralpyres](如公元2世纪时纪念大福斯蒂娜[FaustinaSenior]的一系列硬币和4世纪时纪念君士坦提乌斯一世[ConstantiusChlorus]的硬币),只是米开朗基罗、教皇朱利叶斯二世与一些同时代的人,将其错误地解释为帝王陵寝[mausolea]。
“用于停放火葬后帝王或其配偶尸体(或作为替代物的蜡像)的精心制作的rogus[坟墓],是献祭仪式中的关键一环,死者借该过程而升为divus[圣人]。”不过,可供米开朗基罗与其赞助人考察借鉴的古代陵墓数量有限,且保存状况可能欠佳,难以准确把握其原有的形制和细节,艺术家真正的灵感来源很可能是塔墓[towertomb]。
有些学者更为直接地指出,指出了朱利叶斯二世陵墓1505年方案可能受到了这些铃木的影响,如阿尔贝蒂设计的里奥·巴蒂斯塔·阿尔贝蒂墓(位于佛罗伦萨的卢切拉礼拜堂、安东尼奥·罗塞利诺设计的葡萄牙红衣主教之墓(位于圣明尼亚托教堂、以及安德烈·桑索维诺设计的阿斯坎尼奥·斯福尔扎主教墓(位于罗马人民圣母教堂)。
这三者都是独立的纪念碑式陵墓;教皇庇护二世[PiusII]墓则是1505年方案经简化和缩小后的产物。不过,这一论断的难点在于证明哈利卡纳苏斯陵墓与米开朗基罗本人的直接联系,一个较为直接的例证是意大利雕塑家吉安·克里斯托弗·洛马诺[GianCristoforoRomano,1470-1512]与米开朗基罗的交往活动。
在朱利叶斯二世陵墓修建期间,洛马诺被教皇本人召至罗马,曾于1506年陪同米开朗基罗考察新出土的“拉奥孔像”[Laocoön],他可能为朱利叶斯二世讲述了某些与哈利卡纳苏斯陵墓相关的观念与想法,甚至可能在最初的规划阶段影响到了米开朗基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