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写了几篇牵牛（Ipomoea nil）、茑萝（I. quamoclit）以及“野牵牛”三裂叶薯（I. triloba）、圆叶牵牛（I. purpurea）、田旋花（C. arvensis）、瘤梗番薯（I. lacunosa）等，有些看文章的朋友提醒我，你漏了“矮牵牛”了吧？正如熊猫不是猫，长颈鹿不是鹿，蜡梅不是梅，矮牵牛就不是牵牛，长高了也成不了牵牛，因为牵牛是旋花科植物，而矮牵牛是茄科植物。
▼ 矮牵牛｜图片：六月牛
长江中下游一带的冬季，走在街上，多半只见褐黄和灰白，是残零在枝头的枯叶，是僵硬地活着的树干。偶尔的一点亮色，是牵着视线远去的红嘴蓝鹊（Urocissa erythrorhyncha）的漂亮羽毛，是躲闪在雨雪缝隙的红梅粉山茶（Camellia japonica）。这几年冬之花的身影，渐渐地多了起来，水红的秋海棠（Begonia grandis）、幻彩的三色堇（Viola tricolor）和角堇（V.cornuta）、粉紫和嫩黄的羽衣甘蓝（Brassica oleracea var. acephala）等等，充满了花坛、街心、公园。花色斑斓的矮牵牛亦在其间，萧瑟中的亮丽，寒冷中的温暖，让从前少见的矮牵牛，有了更多的亮相及与人的亲和度。
▼ 矮牵牛｜图片：六月牛
碧冬茄（Petunia×hybrida），是矮牵牛的学名。虽然是草本，但因为高可达60厘米，故而茎枝常常东倒西歪或者干脆悬垂，貌似藤本。花朵原本是有各式条纹的白色或深紫色，但是园艺学家们早已育成了非常多的品种，有赤橙黄绿青蓝黑以及各种彩斑镶边；花冠也由仅是单瓣，多了半重瓣、重瓣。矮牵牛漏斗状5裂、蕾期覆瓦状或折扇状旋转的花朵，与牵牛类一些花瓣5裂种确实非常像，这也就是为什么叫“矮牵牛”的原因。但牵牛类每个花瓣带有2条脉、背面常有1条明显的被毛或无毛的瓣中带，以及其它的一些小细节，还是可以区分，何况整体植株具有明显的差异。而“碧冬”，则是拉丁属名“Petunia ”的音译，原意为烟草，同为茄科的矮牵牛和烟草（Nicotiana tabacum）均全身密被柔毛，未开花的苗形态非常相似。
▼ 看花形，碧冬茄属的P. exserta（上图：Wikipedia）和番薯属的茑萝（下图：六月牛）很相似
▼ 长大了的矮牵牛（上）和烟草（下）的叶片很不一样，但小苗期相似｜图片：六月牛
曾经以为，若要形容“繁花似锦”，矮牵牛当之无愧。柔软的茎枝虽然是草本，却恰到好处地撑出一球圆弧或一瀑长曲，绿叶巧妙地躲在花朵后面，安排得不争风头又心安理得，故而看上去就只有花的锦簇。今年春天，到一个家有屋顶花园的朋友家活动，见盈尺之地有几十盆矮牵牛花开芳菲，其中有几盆花小但比矮牵牛花更密集，花瓣少茸毛而光滑，形态虽相差无几，但因小而更加秀丽。以为这些只是矮牵牛的品种，后来得知，原来是与矮牵牛同科不同属的舞春花属（Calibrachoa）小花矮牵牛（C. hybrida），才知道“繁花似锦”还有超级版。
▼ 矮牵牛｜图片：六月牛
与矮牵牛一样，舞春花属也分布在从巴西南部到秘鲁和智利的灌木丛、开阔草原，当从野地直接或改良性状登花坛入花园后，迅速成为园艺宠儿，近年来也引入中国。很多人将小花矮牵牛叫做“百万铃”（Million Bells，也叫百万小铃），意源于英文名，也循了它的开花习性和形态。其实，不是所有的小花矮牵牛都叫百万铃，它只是一个品系，正如不是所有的苹果（Malus pumila）都是红富士。
除了花大花小，小花矮牵牛类多为多年生，多少还有些亚灌木状，而矮牵牛多是一年生的草本，两者叶片也有些大小之分。和矮牵牛一样，扦插即可繁殖的小花矮牵牛，成就了数不清的花景。
▼ 小花矮牵牛｜图片：六月牛
很容易让人混淆的，还有一个小矮牵牛属（× Petchoa），这个属整个就是矮牵牛属和舞春花属杂交产物，故而展示出的花相，融合了矮牵牛花属的大花朵和舞春花属的多花色。半拖曳、拖曳的株型如绚丽长裙，展示在花园、窗台、木廊、花架、容器。花开跨季，灼灼朝阳，融融夜月，即便是雨后依然美丽，水的滋润让柔软的花瓣，如同洗去了蒙尘而更彰显出色。小矮牵牛属在市场上出道较晚，虽说园艺学家们也已经培育出了不少园艺种，但相对新的形象，让很多爱花人都没有听说过，或者压根儿就分不清矮牵牛、小花矮牵牛以及小矮牵牛，包括我。
▼ 小矮牵牛属的一些品种｜图片：Wikipedia
× Petchoa ‘Artist Rose’
▼ × Petchoa ‘Premium Caramel Yellow’
▼ × Petchoa‘Bordeaux’
矮牵牛的拉丁种名中有个“×”，和小矮牵牛属名一样，表明了是杂交种（nothospecies），来自原产于阿根廷的花紫色的紫花矮牵牛（P. integrifolia），和白色大花、夜间芳香的腋生矮牵牛（P. axillaris）两个自然种的杂交。两个属内，种间杂交正如它们的无性繁殖一样，极易且便于培育新品种，如今在花园中看到的大多数观赏品种都是杂交产物。杂交育种最出色的可能要数德国Selecta One公司培育的星空矮牵牛（Night sky petunia），这个获得英国皇家园艺学会花园优异奖的品种，花朵单瓣，花瓣上出现了大量白点或斑，仿佛星辰布满夜空，随着温度、温差而变幻，让一朵花在不环境不同时节，闪烁出不确定的光芒。
▼ 矮牵牛的两个亲本｜图片：Wikipedia
紫花矮牵牛（爱德华兹植物登记册插图）
▼ 腋生矮牵牛｜图片：六月牛
▼ 星空矮牵牛｜图片：六月牛
我第一次认识矮牵牛，是知道它是利用遗传转化研究植物花色的模式植物。自然界中，黄******紫红色花常见，但蓝色花少见，如琉璃苣（Borago officinalis ）、矢车菊（Centaurea cyanus）那样纯粹的蓝。矮牵牛也有神秘的蓝色花，由于它的模式性，科学家们比较便捷地找到了其开蓝花的原因，是基因突变使得植物细胞中的两个“泵”失灵，隔室酸性降低，化学成分的变化改变了光在花瓣上的反射路径，花朵呈现出蓝色，而正常情况下，这些泵能够确保花瓣细胞内的大隔层保持与一杯咖啡相当的酸度。相关矮牵牛的科研故事还有很多很多。
▼ 矮牵牛蓝色花｜图片：Veer
▼ 琉璃苣｜图片：六月牛
▼ 矢车菊｜图片：六月牛
水灵灵带点仙气的牵牛花，总是披着晨曦，开始它一天或者一朵花的生命期的姿容的展示，而毛茸茸地显得笨拙和粗糙的矮牵牛们，不计较时间的进退，不怜惜生命力的盈亏，尽力尽时地开放着花朵，为自己争得最充分的繁殖机会。于是，人类看到的，就是一年四季美不胜收的花的盛宴。
【作者】六月牛 本名杭悦宇，江苏省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植物多样性及系统演化研究中心研究员，南京农业大学兼职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植物系统与分类学、植物及功能基因演化。研究之余，自2016年6月创建个人公众号“草木悠家”，旨在进行植物与文化的科普。曾任江苏省第九届科协委员、江苏省植物学首席传播专家，现任江苏省科普作家协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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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供图｜杭悦宇
编辑、排版｜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