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前,老家山里的生活特别不方便,尤其是我家的祖屋在深山里,处于二省交界的地方,人家都住得很分散,没有商店,没有集市,可能在人口稍多一点的村子,才会有一个简陋的杂货铺,里面也没有几样商品,遇上梅雨季节或大雪封山,就只有空空如也的货架。因此山里人的生活基本靠自给,粮食、蔬菜是自己种的,每年杀年猪会熬几坛猪油,供一年当中炒菜用。盐每家都会囤许多,至少可以用几个月。每家的坛坛罐罐都很多,用来存储各种用品,因为出山一趟太不容易。
如果日常想吃肉,山里的动物还是很多,野猪满山都是,站在自家祖屋门口,常常可以看见屋后和对面的山上有野猪出没,野猪喜欢群居,出来都是一群,动静非常大。它们跑动的速度很快,有时我们听见哗啦哗啦的声响,出门看到野猪还在山顶,转眼就能冲到半山腰,灌木野草纷纷往二边倒,种在半山腰的玉米转瞬就被拱倒一片,等人呼喊或者爬到半山腰驱赶,已经是损失很大。山里人就用火铳猎杀或者装机关陷阱捕捉,杀死一头几百斤的野猪可以吃上很长时间,绝大部分都腌制风干,想吃或者来客时割上一块,那就是最美的佳肴。
捕猎野猪是非常危险的,野猪性子暴烈,遇袭时容易拼命,二个大獠牙连竹根都能挖出来,如果是人被挑一下,肯定是重伤。听山里的叔叔、伯伯讲,独自生活的公猪最可怕,体形壮、力气大、性子猛,比对付一群野猪要更小心。
父亲的兄弟多,除了他自己离开山里到山外工作,其他兄弟都留在老家,所以捕猎野猪自己一家人就可以行动,不用叫上别人,但万万是不肯带上我们小一辈的孩子们,担心出事。有一次叔伯们在屋后的山上捕杀野猪,他们这边扛着火铳、背插柴刀出门,我们一群小孩就站在屋前的大石头上看。只见他们散开往山上摸去,不一会就听见树木倒伏的声音,看不见野猪,只见倒下的树木和野草形成一条线,那是野猪在往山下逃窜。砰砰砰几声铳响,一头野猪横着滚下山,其它的四散逃开,我们在下面兴奋地喊叫,知道有野猪肉吃了。
约摸半个多小时,几个叔伯抬着一头形状狰狞的野猪回到家里,婶婶们开始烧水,椭圆形的大木盆是现成的,烧开的水倒进木盆,野猪抬进去,浸泡几分钟就可以刮毛,毛刮干净要抬上木架剖腹取出内脏,然后清洗割肉,女人和孩子们在边上兴奋地围观,这是全家人的节日。内脏随即拿来烧着吃,还会割些肉生炒,晚上一顿大酒是免不了的。剩余的就几兄弟分掉,各自回家把它腌制风干,时不时可以打打牙祭。最好吃的野猪肉是腌制风干过的,比新鲜的更加美味。野猪常年在野外跑,几乎没有肥肉,瘦肉也比家猪肉紧致许多,口感本来就不是家猪肉可以媲美的。而用粗盐腌制,又吊在灶台上风干过后的野猪肉,肉呈深红色,有浓郁的烟熏味,切成薄片后用自家菜地种的大蒜、青、红辣椒一炒,那个香啊,想起来就口水横流。饭桌上哪天有一碗炒风干野猪肉,我是绝对要多吃一碗饭,眼睛是丝毫不舍得离开那个菜碗,不吃得肚尖溜圆是不会下桌的,其他兄弟们也是一样。
以前山林保护得好,树木茂密,山里除了野猪,还有熊、獐、麂、野兔、野鸡、猴子、竹鼠、山鼠、獾等很多的野物。熊比较少,老家山里大都是狗熊,但还是会在山路上突然碰到,要么人躲,要么熊躲,一般不互相招惹。獐、麂、野兔、野鸡很多,常常可以吃到。家里养的二条狗也很凶,每次打猎都是主力,平日不打猎时,它们就成天在山上窜,经常互相配合着捕猎,时不时咬着野兔、野鸡回来。
除了野猪肉,吃得最多的是竹鼠和山鼠肉,竹鼠喜阴也喜阳,它挖洞住在僻阴、但能晒到一段时间阳光的地方,食物是茅根、竹根、竹笋,可竹子是山里人的衣食,竹子可以卖钱,可以编织日常用品,竹笋是最好的时鲜,如果竹鼠吃了竹根、竹笋,等于是影响了山里人的生活,所以竹鼠是被山里人讨厌的,欲除之而后快,何况竹鼠浑身是肉,吃起来又嫩又香。山鼠的体形比家鼠大很多,肉多而嫩,吃的是山上的果实,住的是地洞,其实很干净,虽然没有竹鼠那么肥,但也是好味道。
大叔是抓竹鼠和山鼠的行家,他做了一些笼子和机关,寻摸到它们的行动的痕迹后,在它们的洞口或常走的路上设制机关或装笼子,一晚上可以抓很多只,只只肥硕多肉。他把它们扒皮破肚后洗干净,然后把带骨的肉剁成小块,清炖很营养,红烧和生炒则是绝妙的下酒、下饭菜。有时候抓多了吃不完,则会腌制熏干,可以保存很久的时间,想吃了再拿出来,又是另一种风味。
小时候特别喜欢山里,觉得自己就是山里孩子,回山里住得时间很多,久而久之也就与堂兄堂弟们一样,跟他们整天在山里扒,自己想办法找吃的。
蜂蛹是孩子们常弄的美味,白白胖胖的蜂蛹,用油炸成金黄,外脆里嫩,吃一口都能爆浆,又营养又香,是最爱的零食之一。其实山里人家都会养几桶蜂,做一个圆形或六边形的木桶,二面用木板封住,靠外面一面木板是活动的,可以取下,木板上钻了很多的眼,方便蜂的进出。可以放檐下,可以放在岩石间,也可以搁在木架上,因地制宜是诀窍,但自家养的蜂是不舍得吃蛹的,要靠它成蜂产蜂蜜。所以我们只能去野外的茶树上、岩石间找,但也是找野蜜蜂,土蜂和杀人蜂是断断不敢招惹,虽然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但还是很怕死。
找到野蜂巢以后,几个小孩会从家里取来蓑衣斗笠,还有防蜂的面罩,找根长树棍绑上稻草或干透了的玉米杆,一个人上前点着,把冒烟的火把送到蜂巢前,驱散蜜蜂。其他人必须躲得远远的,趴在地上,等蜂群散得差不多时,再上前取出蜂蛹和蜂蜜。如果出现蜂群蛰人,千万不能跑,野外是跑不过蜂的,只能招来更多的蜂攻击。有时运气好碰上大蜂巢,能取出几斤蛹,那就是我们的盛宴。
有一次还是出了事,我和堂哥在老屋房檐下发现了一窝野蜂,不能用烟熏,怕烧了房子。我俩就从阁楼爬上房顶,找了根长竹杆想去捅下来,他个子高点、力气大些,在前面捅,我站在后面看,未曾想一大群蜂朝我们扑来,他一下就被几只蛰了,丢下杆子往阁楼里跳,还是被一群蜂拼命蛰,痛得在地板上打滚。我当时吓趴在屋顶上没敢动,反而没有被蛰,等大蜂群散掉,我赶紧跳进阁楼,脱下衣服驱散剩余的蜂,堂哥已经快晕过去,我找来叔伯们把他抬下楼,用魔芋杆的汁水去蜂毒,好几天他的头都肿得象猪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吓了一次,我俩都不敢再去找蜂蛹吃。
山里的生活是清苦,但也有很多的美味是山外的人不容易享受的到,野猪肉、竹鼠肉让我在山里的饭桌上还是有肉下饭,而且那种味道永远也不会忘掉。还有一大家人在一起生活的热闹和快乐,更是记忆里抹不去的印痕。蜂蛰在堂兄身上的痛,我一样有清晰的感受,炸蜂蛹在口齿间留下的浓香,会一直保存在我山区生活的几段岁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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