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开皇、武德初年纪事
·第二章·晋王秦王:两家皇王的崛起
隋唐两朝的两对帝王父子
——有关从杨坚到李世民的历史阅读
|作者:蔡磊|
斩露头角的青年统帅晋王杨广在并州总管任上呆了五年,直到开皇六年(586)十八岁时奉诏入朝,被父皇任命为雍州牧、内史令。
雍州乃京兆郡,雍州牧就是京畿地方的最高行政长官,内史令则是宰相。
尽管史书对这期间杨广的作为没有半点记载,但这一任命显然表明隋文帝对杨广在并州期间的表现是满意的,因而才将其放在身边,给了儿子一次接近中枢见习朝政的机会。
隋文帝杨坚其实也是老谋深算心思缜密,他绝对不仅仅只是凭运气就从人家孤儿寡妇手中取得了偌大一片江山的。
现在让我们回顾一下大隋创建之后的周边形势。
最严重的威胁首先来自比方,具体地说,就是在北朝末期开始强盛起来统治了蒙古中亚广大地区的突厥。在上一章我们讲过,北周武帝就是在亲率六军北伐突厥的路上赍志而殁的,而将宗室之女千金公主嫁与突厥可汗,正是杨坚以丞相执掌北周大权的时候。
后来就是尉迟迥等三方构难,居然都或者北通突厥,或南接于陈,企图内勾外联互为援手。尽管叛乱被镇压下去了,但卧榻之旁的心腹大患也是到了不得不除的地步。
审时度势,隋文帝确立并实施了集中兵力、先弱后强,先打南陈与吐谷浑的方略,而且是点到为止见好就收。
结果是陈军被打得胆战心惊退缩江南,本想趁大隋立脚未稳收复淮南的陈宣帝又羞又恼急火攻心,不久便撒手归西。
新即位的陈后主颇为识趣,遣使请和不算还归还了以前攻占的一些城市,给足了大隋面子,也让自己下了台阶。
南线对陈军作战的同时,西北方向对吐谷浑的战斗也连战连胜,打得吐谷浑举国震骇。
指挥作战的大隋行军元帅元谐按照预定计划,见好就收,派使者到吐谷浑中谕以祸福,招降纳叛,结果“其名王十七人、公侯十三人,各率其所部来降”。
这都是开皇元年(581)的事情。第二年就开始有了与突厥的一场场争战。
以往用玉帛女子换和平的办法不管用,那就不必再妥协了,针对突厥,隋文帝来了个三管齐下——
首先是养民备战停止对突厥的岁贡。
第二是修筑长城强化自身的防御体系。
再次则是利用突厥内部“叔侄兄弟各统强兵,俱号可汗,分居四面,内怀猜忌,外亦和同”的时机进行离间策反。
从开皇二年(582)东突厥沙钵略可汗调发诸小可汗发兵四十万犯境,结果被大隋用计迫其还军退回开始,到开皇四年(584)沙钵略可汗臣服,使昔日强敌成了今日附庸,对突厥的胜利不仅完全扭转了大隋四面受敌的被动局面,也彻底改变了整个东亚世界的面貌。
在所有这些进行的时候,晋王杨广一直都在并州,无缘直接在第一线参与。但是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对情况和过程应该是了解的,而且他也并不是全无作为。
突厥可汗沙钵略之所以前倨而后恭,就是隋王朝灵活统战,支持西突厥,使沙钵略连遭败绩众叛亲离走投无路的结果。
得知沙钵略无奈向朝廷奉表臣服,晋王杨广认为灭突厥的机会到了,也向父皇上表,“请因其衅而乘之”。隋文帝虽然没有同意,但内心对关注国事朝局的儿子肯定是满意的。
一年后杨广又奉父皇之命,以兵器和食物接济率部众四处寄居的沙钵略可汗。并州几年,隋文帝对这个儿子显然是满意的,现在又将儿子调来京师,那肯定就是对如何使用这个儿子老皇上还是有新想法的。
尽管不知道父皇具体的想法,但杨广知道自己肯定还有机会。
机会是杨广等来的,也可以说是南陈昏君后主陈叔宝自己送来的。
“烟笼寒水月笼纱,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这是唐代诗人杜牧流传千古的《泊秦淮》诗,说的就是这个南陈后主陈叔宝。
商女就是******,******当然可以有家无国;但国君若是让人与******相提并论,则其君可知,其国也势必难存。
尽管这个陈叔宝也是九死一生才在兄弟相残的悲剧闹剧中逃过一劫,侥幸登上皇位的。大难不死还又皇权在手,尽管只是个偏安一隅的小朝廷,但陈叔宝还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开始享受权力所能带给他的全部奢靡奢侈。明明是醉生梦死大限将至,他还以为他是在拥抱生活享受生活,别人能拿他怎么办?
陈朝有个大臣秉性刚直,被人诬陷入狱后还在狱中上书,指责陈叔宝酒色过度,宠溺小人,忠奸不辨,无视生民,使“东南王气自斯而尽”。
陈叔宝勃然大怒,派人狱中传话:“若能改过,便赦免你。”大臣回道:“臣心如面,臣面可改,则臣心可改。”那个大臣后来被陈叔宝派太监活活整死。
自此之后,没人再敢进言,陈叔宝更是无所顾忌恣意妄为,每日只饮酒作乐不恤政事。
还要大兴土木,大建亭台楼阁,至于女人,那就更是无须多言。因为陈叔宝女宠过多,皇后往往半年也见不到他。
有一次皇后好容易在自己宫中见到了他,可还未坐稳就要走人,自知说也无用,皇后也就什么也不说。
可陈叔宝自己还要说,那是一首歪诗——
留人不留人,不留人也去。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皇后见诗羞恼万分,也以诗回道——
谁言不相忆,见罢倒成羞。情知不肯往,教遣若为留。
皇上如此,宰相也是如此,以至于百官奏事皆由宦官进出转达。
陈叔宝经常懒洋洋地倚在细软的“隐囊”上,还让最受宠的贵妃张丽华坐在自己膝上,共同参决政事,于是张贵妃又开始干预朝政。后来又发展到改立太子、欲废皇后的地步。
大隋的平陈大军就是这时候杀上门来的。正是陈后主昏聩无道,才给隋文帝提供了最好的时机和理由。甚至早在平陈各项准备的开始阶段,隋文帝就对大臣提出的伐陈之事应隐蔽准备的建议答复说:“吾将显行天诛,何密之有?”
五十万平陈大军的统帅是刚满二十岁的晋王杨广。他现在的头衔是朝廷特意为平陈设置的淮南行台省的行台尚书令,总领伐陈事宜。
那时候是开皇八年(588)十月。第二年二月身为平陈统帅的杨广就进入南陈之都建康城中。而在此之前,带着一群嫔妃宫女躲进宫中枯井藏匿的陈叔宝已被隋将韩擒虎抓获。那几乎就是个笑话——
宫外杀声震天,陈朝大臣袁宪拦住了惊慌失措想要躲藏的陈后主,劝他说:
“事已至此,哪还有可藏之地?再说隋兵也不会侵辱陛下,还不如正襟危坐,就是被俘也不失皇帝体面。”
陈叔宝哪里肯听,一边飞跑出殿一边还说:“兵刃之下,我可不想拿性命冒险。我自有计。”他的计策就是和一群女人一起争先恐后躲进一眼枯井之中。
直到占领皇宫的隋兵扬言真要来一次落井下石,他才和张丽华以及另一妃子一起被隋兵用同一条绳子拉了上来。
陈叔宝和张丽华【剧照】
俘获陈叔宝,可算是头号战果。隋文帝曾经许诺:若捉到陈叔宝者,赐上柱国,封万户公。抢到头功的是首先入城的隋将韩擒虎部。另一大将贺若弼深感不服,觉得是自己率八千偏师吸引了陈军十万主力,这才让姓韩的抢了便宜。
两人先是互骂,贺若弼后来还“挺刃而出”,一直闹到了全军统帅晋王杨广面前。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的杨广当即以“违军令”罪,将贺若弼“属吏”逮捕法办。
攻城拔寨一路凯歌高奏,尽管还有陈境之地需要平定,但陈叔宝已经束手就缚,群龙无首还能有几天闹腾?
首次领兵就大获全胜,无疑是一次极其漂亮的在朝廷乃至全国的造型,一次斩露头角的亮相,可是身为统帅的晋王杨广却深感窝囊,就是因为窝了一肚子火,他才如此借题发挥小题大做。
那么,杨广之火究竟所为何来?
|杨广用一个漂亮POS出场,那么,他的表侄子李世民的出场是怎样的呢?|
|福地太原太原可以说是李渊父子发迹的最为关键的福地。
那里本来就是军事重镇,兵源充足不说,而且兵器和粮饷也很丰沛,身为太原留守的李渊又大权在握,大业天子的本意是要让自家亲戚为自己看守门户的,却不料养虎成患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甚至怪不得大业天子自己。
在那种狼烟四起分崩离析行将没顶的时刻,哪怕就是根稻草呢,他也得紧紧抓住死不放手。
当然也更不能说是李渊及其儿子们背信弃义趁火打劫,且先不说以有道伐无道、救民水火、解民倒悬等等的老调高调了,哪怕仅仅是为了自保,李氏父子也算得上是师出有名呢。
在某种程度上讲,他们大家都已经是身不由己己不由人人不由心,他们其实都是不自由的,都没有多少可以选择的余地。
那情形活像不管你会不会游泳,也不管你是舰队司令还是军舰舰长,你都无法掌控波翻浪涌的大海一样。
在去太原之前,李渊把长子李建成留在河东,给他的任务是“潜结英豪”,也就是暗中培植势力准备干部的意思。
对于和自己一起到达太原的老二李世民,李渊也有布置,任务同样是“于晋阳密招豪友”,仿效战国时平原君广纳门客、广储人才的故事,那怕就是鸡鸣狗盗之徒呢,也未必没有一显身手的时候。
而李渊本人也早在这方面给自己的儿子们做出了表率。
他接人待物不分贵贱,一面之缘能十数年不忘的惊人的记忆力更是让他颇具亲和力。
老子如此,儿子们更是礼贤下士海纳百川,管他是家奴仆从还是罪犯赌徒,只要有一技之长,都收纳容留倾心礼遇。
李世民甚至还经常去深牢大狱看望因与李密结亲而一度下狱的晋阳令刘文静。
太原起兵之前,刘文静积极建言献策,不仅在招募士兵和晋阳宫变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组织者的作用,而且临危授命出使突厥,从根本上帮助稳定了太原这个战略基地的大后方的局势,作用非常。
太原起兵之后,他又和原晋阳宫监、为起义提供了充裕的物质装备的裴寂分别成了大将军府的长史和司马。
战后论功行赏,裴寂成了尚书右仆射,刘文静则成了纳言。
两人同时还享受特殊待遇:如果没有犯谋反罪,可恕二死,也就是他们每人可赦免两次死罪,民间所说的免死铁券就是这个意思吧?
当然,他们谁也没能死两次,尤其是刘文静,后来不久就背着“谋反”的罪名被李渊砍了脑袋。
隋右勋卫长孙顺德,为了躲避攻打高句丽的辽东之役,“逃匿太原,深为高祖、太宗所亲委”;隋右勋侍刘弘基,也是因为被征参加辽东战役,结果误了行期,不得已流落江湖,盗牛贩马,为逃避追捕,“至太原,阴事高祖”;还有隋左亲卫窦琮,也因“犯法,亡命奔太原,依于高祖”。
因为顾忌到自己的身份,李渊让那些人都去了李世民身边。
李渊后来抓住时机,以需要举兵讨伐勾结突厥侵犯太原的刘武周为名,让李世民、刘文静以及刘弘基、长孙顺德等人一起闪亮登场,大量招募新兵,公然委以重任。
负有监视李渊之职的太原副留守王威、高君雅坐立不安,他们认为“弘基等皆背征三卫,所犯当死,安得禁兵?吾欲禁身推核。”一副要将那些人置之死地而后快的神情。
有李渊父子的庇护,这些人自然死不了,而且后来都有所建树,孙顺德当上了左骁卫大将军,刘弘基则是右骁卫大将军,窦琮为右屯卫大将军。
当然,这已经是李唐王朝的新官衔啦。
因为是李唐功臣,他们还分别上了新旧《唐书》,也算是李渊和李世民父子慧眼识人栽培有方吧。
这算是李世民为起兵做的培养干部、组织队伍的前期工作。
另外还有真刀真枪的杀伐,最先倒霉的就是那两个大隋王朝派来的副留守。原因就在于这两个人最先察觉了李氏父子的异常举动。
他们发现,大举征兵是真的,但目的却不是防御刘武周与突厥人可能的进犯,而是李渊另有所图:就在紧锣密鼓大肆招兵的同时,李渊还派人秘密从河东和长安召回了儿子李建成和女婿柴绍;另外又派亲信前往长安打探风声。
两人开始谋划,计划除掉李渊,来个擒贼擒王,打他个群龙无首措手不及。
他们没有料到,由于有人告密,想打对方个措手不及的自己反倒让对方抢了先手,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这就是史称的“晋阳宫变”。
先是前一天晚上李世民率长孙顺德、刘弘基等领兵埋伏在晋阳宫城之外,然后是第二天清晨一个正留守、两个副留守一起在宫里处理公务。
再然后就是按照事先安排好的,由刘文静领着太原十八府之一的开阳府司马刘政会来到公堂,说是有密状要呈。并申明说:“所告乃副留守事,唯唐公得视之。”
李渊故做吃惊地接过状子:“岂有是邪!”
匆匆一览后,面朝王、高二人:“威、君雅潜引突厥入寇。”有人告你们勾结突厥啦,你们怎么说?
高君雅勃然大怒:“此乃反者欲杀我耳。”
但已经迟了,李世民在外封死了可能的外逃之路,刘弘基等人率兵一拥而上,将两个人绑了个严严实实。
两天之后,果真有突厥数万人进攻太原,也就给了李渊一个名正言顺诛杀他们的最好的理由。
对付突厥,李渊玩起了空城计,下令城门洞开,不张旗帜,隐匿士兵。夜间悄悄派兵出城,白天又大摇大摆回来,使突厥以为援军到来,因而不敢轻举妄动,最后只得主动撤兵。
假意与突厥求和的计策就是这时候出笼的。
随后就是晋阳宫监裴寂将自己掌握的晋阳宫中的宫女、粮米、绢帛和铠甲等大量战略物资尽皆献出,使得太原城内一派喜气洋溢。
再后就是李渊传檄周围郡县,自称“义兵”,要求归附。檄文到处,应者纷纷,只有辽山县令高斌廉和西河郡丞高德儒抗命不遵。
李渊以为辽山偏处一隅,不足为虑,西河却是太原至长安的通道,非取不可。于是派当时尚无任何封爵名号的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二人(军中称为大郎、二郎)率军攻取。
这是起兵后的第一战,也是兄弟俩第一次独挡一面,所以李渊才有成败在此一战的感慨:“事之成败,当以此行卜之。若克西河,帝业成矣。”
兄弟俩不负众望,率领部队带了三天的口粮急奔西河,身先士卒,不日将城拿下,逮高德儒于军门,一番嬉笑怒骂之后,将其斩首。
兄弟俩率军回到太原,连来带去,一共只有九天。李渊大喜过望,认为:“以此行兵,虽横行天下可也。”
于是开始定计袭取关中。
西河之战,牛刀小试,结果大获全胜,这对第一次和兄长一起抵挡一面的李世民来说,显然有着颇为积极的重要作用。
在进军关中的路上,他也一定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渴望着再立战功再显身手。
机会当然是有的。
你已经起兵犯难了,再说大隋朝廷已经朝不保夕夕阳西下,但毕竟人还在、心不死,怎么也不会就这么听之任之让你把人家的江山社稷抢到手吧?
郑国霖饰演的李世民
坐镇长安的代王杨侑派出兽牙郎将宋老生率精兵二万守霍邑,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率军数万守河东,周围各郡皆听二将节制。
二人都是大隋有名的战将,当年杨玄感就是败于屈突通之手的,而宋老生多次镇压反叛,也从来没遇到过真正的对手。
两人都没有把拥兵三万的李渊放在眼里,至于当时还只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李家兄弟,当然就更不在久经战阵的老将军眼中了。
从地理距离看,从太原到长安实在算不得远,但李氏父子真能一路意气奋发凯歌高奏地走过去吗?
肥沃丰腴的关中平原上,不仅有都城长安,还有个离长安不远的武功,那里可是他们的桑梓之地,先人的骨殖早就深深深深地埋在那片厚厚厚厚的黄土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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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也是李渊任职太原时的旧友死党。与刘文静不同的是,他终生受到李渊的重用信任,后被李世民罢官除名处以流放。
安诺找到#从杨广、李世民的出场是否说明了一个人的成功首先是依托强大的背景,其次是得力忠诚的团队。正如歌里唱的:没有人随随便便成功。#你认为呢?留言分享,随时置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