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乡下的父亲 我的矿工父亲

人气:385 ℃/2024-07-06 21:09:34

昨天看到有位友友发了一张黄昏下雪的图片,问大家有什么值得怀念的事情,那张图一下子就打开了我脑海深处的回忆闸门。

儿时的冬日不像现在,有随开随有的电,和念念不舍的剧可追,家家户户早早的各回各家吃完晚饭。有孩子的打着骂着写作业,单身汉们挑灯喝酒打牌,或者摸黑闲聊。家里管的不紧的,可能还会跑出去呼朋引伴,玩玩雪,偷个鸡逗个狗。

那时的矿区,雪是最常见的天气,有时一下就是一整夜,也只有被白雪厚厚覆盖的时候才会让整个矿区看起来干净许多。雪后初晴的夜晚,银盘一样的硕大月亮撒下皎洁的光,不用点灯,屋里都光可照人。

我时常回忆起那些下着大雪的冬夜,我们姐弟和父亲、母亲围坐在煤炉旁聊天。

母亲看我们作业写的差不多了,就会往煤炉中加上两块个头大一点儿的炭,再座上一壶水,下面炉灰膛里再塞两个土豆。同时喊一声“你们几个,作业写完了就来烤烤火”,随着母亲这一系列程序化的操作,我知道我此生烙印最深的场景就要开始了。我们匆忙收好书包,迫不及待的找到各自的位置,围炉而坐。

矿上最不缺的就是炭,基本上有家室的矿工每天下班回来都会背一包,够一家人烧两天的用度。刚出井的好炭就像江南水乡刚掐下的芦笋一样新鲜,闪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光亮,随便用个什么火种就能引燃,而且有着一种矿山人最爱闻的独特味道。

不一会儿炉火就旺了起来,夹杂着噼啪的破裂声,偶尔飘起的带着火星的煤灰,又忽明忽暗的荡悠而下。我手里的火钩时不时扒拉一下炉灰中的土豆。趴在脚边的老黄狗大头伏地,偶尔睁一下眼,看看大家还在不在。

开场白一般是母亲起头,“你听听,这炭多好,烧得呼呼的”。奇怪的是不管每次聊什么话题,很快就会转到父亲的工作上。父亲端着茶缸,便慢慢开始讲他的“工作评书”。父亲是井下工人,刚到矿上时是装煤工。不像现在的智慧矿山全自动采矿,那时全靠人工加苏联老大哥淘汰下来的旧设备,负责把掘进机挖下的煤块儿装到传送带,一人一把锹,凭着一把子力气,八小时至少装1500多斤,父亲经常能突破1800斤。后来在一次塌方中被顶板砸了后背,落下病根,就调到了安监科,负责当班几百米地下工作面的安全护航,大大小小的安全隐患排查不下100余次。有一次因为父亲及时发现隐患,提前预警,不到半分钟的时间把工友们都吼出来,挽救了五个工友的生命,其中一个矿工出院后特意带着一家四口来我家当面感谢,父亲不但婉拒了他们送来的一篮鸡蛋,还把矿上奖励他的三个桔子罐头拿出两个作为营养品送给了对方。每当说到这个桥段,母亲就会说父亲傻,那时父亲一个月工资才39块钱,那三个罐头本来是留着过年全家享用的。

父亲在井下的这些挥汗如雨,屡屡化险为夷的事迹,虽然连我都听了不下十几次,但他每每讲的都绘声绘色,我们也听的津津有味,每次对我来说就像听英雄传说一样。虽然他不厌其烦的跟我们讲,但在外人面前从来不谈这些。

我崇拜他的另一个原因是,虽然他只是一个小学三年级都没读完的煤矿工人,在动手能力和艺术方面却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一样。隔壁家里请了木工师父来打家具,他硬是照着师父的工具自己做了一套刨、凿、锉、锯......一应俱全,从此我家的桌椅板凳衣柜米箱就全部定制化了;每年春节矿上的元宵灯展都是父亲带着一帮人操持,声光电一样不缺;谁家新买的炕席、新刷了墙围都是父亲免费去画油画。之外还弹得一手好凤凰琴,后来那个琴被我扒拉坏几次后,彻底没法修了,他也就没得弹了。遗憾的是这些方面的基因,我们几兄妹都没有丝毫遗传。现在我每次陪儿子做手工小画报的时候都会对他说,要是你爷爷在就好了。

每次的围炉会大概持续一个小时,而且都有固定的结束提示语。母亲看时间不早了就站起身,边把烧开的水倒进暖水壶边说,”你爸就是命不好,这么多获奖证书都没换来一个芝麻官儿,就知道傻干活”。父亲也总是那句话来回应,“知足吧,我在井下干几十年,能活着退休就是最好的命”。大黄一听到这句话,也知道该结束了,晃晃悠悠站起身去院子里撒完尿,准备睡觉。

上天保佑,父亲平安从岗位上退休了,但因为年轻时劳累过度加上受过伤,身体一直不好。今天,他离开我们已经快10年了,我们都很怀念他,我也时常会想起那些温暖的冬夜。父亲走时,我们姐弟几个还很拮据,没有给他更好的生活和陪伴,留下很多遗憾。

往者徒哀思,生者亦可待。弥补遗憾的最好方式只能是更好的善待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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