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秋作品 访戴图
《世说新语》曾经有这样一个小故事,原文寥寥数百字: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翻译成现在的白话就是:王徽之居住在山阴(今浙江绍兴市),一次夜里下大雪,他从睡眠中醒来,打开窗户,命令仆人斟上酒。四处望去,一片洁白银亮,于是起身,慢步徘徊,吟诵着左思的《招隐诗》。忽然间想到了戴逵,当时戴逵远在曹娥江上游的剡县,即刻连夜乘小船前往。经过一夜才到,到了戴逵家门前却又转身返回。有人问他为何这样,王子猷说:“我本来是乘着兴致前往,兴致已尽,自然返回,为何一定要见戴逵呢?”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成为千百年来文人墨客们反复吟咏的题材,许多画家泼墨挥毫,寄情于画,以“访戴”为题材绘出了诸如“雪夜乘兴图”、“雪夜访戴图”等传世之作。宋朝高似孙所撰《剡录》,就记载有钱逊叔、李商老、廉宣仲等人所作“访戴图”,画中有友人题咏。这个题材历经宋、元、明、清,可以说至今仍被文人雅士在诗、画领域里反复吟唱和创新, 近代也有不少著名画家画这个题材, 如程十发、林纾、吴湖帆、吴昌硕等。
为什么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为这么多文人墨客所青睐呢?其实,它不仅传达了一种令人神往的真挚的友情,而且表现了士人骨子里的那种完全以自己的适情为依归的风度,情之所在,即是目的。作为一种人生境界,一种生命情绪,一种文化品格,“雪夜访戴”的故事流露出的人间至情,在这个急功近利的年代,毋宁说是一个象征,一种譬喻:我们一觉醒来,发现书店里畅销的是教授交际术成功术之类的书刊,这使我们知道,在普遍的物欲躁动中,人们已没有多余的时间关注自己的灵魂,至于怀着一份深厚的情谊去发现和欣赏另一颗灵魂,则是更大的奢侈了。因此原本十分自然的事,譬如对某个人有好感,想做他的朋友;或对某件事感兴趣,想在这方面有所成就,现在居然搞得似乎不熟记要点就交不了朋友,不乞灵秘诀就做不成事业,可见这其中的真情与兴趣是多么令人怀疑。想来人们之所以孜孜于交际和成功,除一目了然的功利动机外,可能精神上的空虚也是一个原因,于是才会急着找捷径躲到人群和事务中去。两相比较,王徽之的潇洒高逸便更是令今人感慨。
王子猷雪夜访戴却又不见而归,这一行为中包含着什么呢?兴之所至,即见诸行动,对自己的情感较少约束,任情而为,表现出思想行为放逸无羁。这个故事在《世说新语》中被编在“任诞”一类。任情而近乎“诞”,王子猷的弟弟王献之曾称子猷“萧索寡会”,就王子猷而言,实际上是自视甚高,他人皆非我俦,他虽贵为名门之后,却厌恶官场的污浊,隐居在风景秀美的山阴,这种洒脱的放弃与文人墨客们亲近自然的心态是贴合的。众多名家之所以热衷于将这一故事表现于笔端纸上,无非是心有戚戚焉。所谓“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在山水之间显示欣赏者的情志与意趣,视功名如浮云,以追求精神愉悦为终极的追求目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雅量(有钱)高致(任性)有爽气的王子猷,或许是被名缰利索桎梏、为衣食生计奔波劳碌的文人画家们的精神偶像,身不能至而心向往之,所以,“雪夜访戴”才成了一个被反复吟咏描绘的艺术题材,那个雪夜因此成了永恒的美好传奇。魏晋风骨对当代人来说,早已经高不可攀了,而这些绘画作品,依然在静静地向我们反复讲述一种久违的情怀!
元 黄公望 《剡溪访戴图》纵74.6厘米,横55.3厘米,绢本,浅设色。云南博物馆藏
此画采用了“借地为雪”的艺术手法,表现剡溪、山壑的美丽景色。全图山峦叠嶂,高低错落,显得异常雄奇。山下剡溪款款流过,溪中飘来一叶小舟,舟上有艄公和船客各一,舟中人物缩颈拢袖之状。不远处,山脚之下,几排屋宇错落构置,山脚下的庭院积雪寂无一人,烘托出清寒萧瑟的气氛。
笔墨简淡,群山被大雪覆盖,雪中伸出的枝桠用浓墨点写,仅在深凹处略加擦染。图中题款:“至正九年正月□王贤画,二十五日题。大痴道人时年八十有□。”此画当是黄公望去世前的珍品。
元 张渥 《雪夜访戴图》 纸本水墨,91.8×39.6cm,上海博物馆藏
此画工笔细描,取景淡雅清新,别具一格。画家以简练的线条,表现出严寒的气象,刻画了人物的精神面貌,河岸古树枝干虬劲,或浓墨渲染,或淡墨勾勒,表现出画家高潮的笔墨技巧和深厚的艺术功底,实为他生平倾心之作。
明 戴进 《雪夜访戴图》设色绢本,纵141.5厘米,横81厘米。私人收藏。
画中山峰峻拔,岩石硬厚,山峦白雪皑皑;半山腰苍郁的丛林被白雪覆盖,密林环抱一座楼阁,隐约是主人公王子猷要拜访的目的地所在——好友戴逵的寓所;近景溪分两岸,一边古木参天,枝走龙蛇,另一边,即靠近画面底部的岸边,只有几块巨石和因雪重压而低伏的一丛寒枝。夜雪初霁,幽深的天幕中,孤悬着一轮西沉的明月。剡溪水流潺潺,一艘轻舟沐浴着月光,飘流在画面左侧的粼粼水波里,静谧中仿佛隐隐回响着欸乃的船桨声。王子猷缩颈坐在舟中,面前摆着酒菜,对着剡溪岸边的美景在自斟自饮,神情怡然自得。
该画以南宋院体画马夏的对角线式构图,同时参以李郭之法,前、中、远景多层次均以实写,打破了马夏近实远虚的格式。画境旷远,气象雄伟,笔墨很有厚度。
明 夏葵 《雪夜访戴图》 绢本 ,水墨淡设色 ,纵195.6厘米 ,横88.6厘米,现藏美国芝加哥美术学院。
在这幅画上,王徽之的小船被几乎一笔带过,溪边覆满白雪的苍山巍峨高耸,冰清玉洁,夺人心魄。此画学南宋马远、夏圭画风,以斧劈皴刷山石,画树多露根,瘦硬曲折。
明 周文靖 《雪夜访戴图》 绢本,淡设色,纵161.5,横93.9厘米。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用笔老辣,烘染精到,设色雅淡。右上自题“雪夜访戴。周文靖写”。钤“□理”、“日近清光”、“三翠轩”印三方。
图中,一只小船行驶在江面,站在船头、船尾的梢公奋力地划着;船上蓬中透着微弱的灯光,显见夜色已深;蓬外有一童仆,蓬内的人大概就是王徽之了。全画构图简约旷远,用笔虚多实少,着力于对“夜访”主题的渲染,营造了画面的气氛:近处墨色较深,远处墨色朦胧,坡岸上及被夜色遮掩的茅屋顶上覆盖着白雪,虚灵空潆的笔调,显示出雪夜的寂静和寒冷,真是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雪夜行舟图。画中山、石、树木的处理,有马远的笔法,而积雪则有元人韵味。
清 王素 《雪夜访戴图》 扇面 17×52厘米
现代 吴昌硕 《雪夜访戴图》 水墨绫本 立轴 纵137厘米,横40.7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