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何羽
双手握住伞柄,将伞倾斜45度,顶住前方的风。没多久,我就感到越来越吃力。
探出头来,看看天。台风季,天如深海倒悬,乌云似狂澜怒涛奔腾。快步走了20来分钟,刚到灵峰景区前的停车场,雨滴变重了,打在伞面上咚咚作响。随即,暴雨像下山虎猛扑下来,顿时,我全身被水包裏,凉意直入心脏。每个细胞涨满了水,每条血管里流淌的也是水。这雨天雨地,把我整个人都浇透了。
叫辆车子回去吧?我抹开挡住视线的湿发,看了看四周,偌大的停车场空茫茫的,就我一人。
没了退路,那索性朝前走吧。
行至灵峰山下,本想就近到白云庵避雨。庵前积着一方水,深约五六厘米,水域10来个平方米。雨箭密密匝匝射下来,绽开无数莲花。达摩可以踏在一支芦苇上渡水,我却无从落脚。转身,登岭,走进观音洞。
观音洞嵌在雁荡山标志性主峰“合掌峰”的岩隙中。洞内有回音,外面的雨声更大了。我收起伞,长吁了一口气,还好,可以在此避雨。哎,为什么说“避雨”而不说“躲雨”呢?“避”与“躲”有什么不同?这两字还真像一对孪生姊妹,一时难以区分。
通往大殿仅有一条磴道,乌黑,湿滑,若有两人相遇,则需要各自侧身,才可碰肩而过。好在这时候除了我,再没有其他游客。扶着崖壁朝上走,快到大殿时,见右侧有一块石刻,高约40厘米,宽约50厘米,隶书,竖排,“光绪癸卯二月十九日,中州何士循诣灵岩邨祀龙神祠,礼成回县,遇雨宿此”。
何士循是谁?因为同姓,也因为同样遇雨来此,我有些好奇,问百度吧。
何士循,字勉之。河南息县人。光绪庚寅进士,曾任乐清知县,工诗。存诗有《夜泊桐庐》:
八年五过此,
身世感飘蓬。
短发盈梳白,
颓颜借酒红。
打窗疑夜雨,
移烛避江风。
津柝声声急,
垂头有睡童。
巧得很,“移烛避江风”一句中就嵌有“避”字。于是,我开始胡想:避,走之底,意为行走,有隔离、回避,彼此不相见的意思。比如,“避江风”, “避难”。躲,左边为“身”,右边为“朵”,谐音,花朵,身体藏在花丛边,所以,躲,更有侧身隐藏的意思。我在洞中,可以听雨、观雨、赏雨,雨却淋不到我。目前情形,还是用“躲雨”二字吧?
再读何士循的《芙蓉早发至大荆》(芙蓉、大荆,皆是周边地名),诗中也有雨意:
空斋起对佛镫明,
辨色东方已启行。
半岭松风斤竹涧,
一天梅雨大荆城。
稍分岩壑供游瞩,
犹觉衣冠苦送迎。
带得山中云雾去,
煮泉且试雁茶清。
何士循大概不喜欢“迎来送往”的官场,所以忍不住借题发挥诉诉“苦”,结尾两句才是重心,为生活压轴。
同样是官人、诗人,同样是雨中诗词,自然而然地,我想起了苏轼《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从容,旷达,就连“定风波”这词牌名也应景。
默诵数遍。
一个人,需经历多少世事,才能悟觉旅途中有些不期而至的“雨”其实是躲不过的,唯心态可以调整,可以改变,可以自主。
在大殿开阔处立定,廊柱上有一副短联“玉笋双峰并峙,珠帘万点齐飞”,无奇峻之句,倒也写得实在。隔着雨帘,我与前方的双笋峰遥遥对望。
双笋峰又称“双烛峰”。若在夜间,就称“双烛峰”,烛照光明。今逢雨天,则称“双笋峰”,所谓“雨后春笋”,取“破土而出”“节节高升”的寓意。
这正是雁荡山的特色,同一处山形,有时移步换形,有时日夜两景。或许是在启发游人,不必拘囿一个视角、一种眼光看风景。换一种角度,换一个姿态,可能会有不一样的发现与收获。心态一变,心境也就变了。另开天地,风雨无迹……
突然,洞中晨钟响起。钟声为谁而鸣?
我一个激灵,肃然警醒,从野马般纵横奔突的浮想中收住神思,屏息细听。钟声渐远,悠悠然飘逝于洞外。
山岚散尽,见千嶂万壑中平添了无数条瀑布,高低错落,飞流直下。一道弧形虹彩似山中精灵,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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