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有些时候,有的人,一辈子你都放不下,或恩或怨,或喜或悲。人们常说: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大度一点儿!也有人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是深有体会的。
那年,我爷爷农历二月初五去世后,一向两家交好的隔路对门邻居就开始对我家找刺儿了,尽管她家大女儿还是我活着的奶奶的干女儿。就在那一年,我六岁,妹妹刚四岁。夏天,小麦收割不久,玉米苗刚没过脚踝,她家门前地里的花皮甜瓜刚有拳头大。那些年,物质匮乏,平时根本没啥零嘴儿可吃。不懂事的小妹可能因为嘴馋了,或者是好奇顽皮吧,同大街西头的一个差不多同龄的小妮儿一起偷摸到人家瓜田里,一人摘了一个花皮甜瓜,各自咬了一小口,尝尝甜不甜,这都是后来审问时才知道的。赶巧不巧,刚好被邻居老婆发现,她一边追赶,一边打着骂着,用手扇我妹妹的头和脸,这被刚走出大门的我看了个一清二楚。另一个女孩向大街家的方向逃去了,妹妹吓得哭叫着跑回院子了。
按现在一般人的理解,不懂事的孩子偷摘了一个青瓜蛋子,吵几句骂几声就算了,何况你四十岁的农村强壮劳动妇女还扇了人家几个大耳刮子!我清楚地记得,那个妇女站在我家大门口,对着我家院子里,开始声嘶力竭地大骂,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要多恶毒有多恶毒!不一会儿,午休的我爹我娘拉着妹妹出来了,当着泼妇的面,自己爹娘狠狠地暴打了自己不懂事的孩子,几次被踹倒在地,嘴角鼻子都流血了。一向正直的爹娘知道自己孩子做了坏事,觉得理屈丢人,向对方再三赔礼道歉说好话,可对方还是不依不饶。我奶奶也不停地向她的干亲家说好话赔不是,埋怨自家孙女不懂事下作皮。对方还是骂个不停,无奈爹娘拉着妹妹回家了,祖母也拽着我回院子里了。天晚了,骂声停了,可能泼妇回家做饭了,此事也该就此结束了吧。
谁知第二天,妹妹出门玩,对方又开始辱骂了。我娘听到了,又出门说好话赔不是,可对方不仅不听,反而骂得更凶了。最后,对方丈夫,对方二女儿,对方大儿子,都加入了大骂战,站在我家大门口,围着我娘和妹妹,就像一群恶狼,有几次曾冲进我家大门里骂。有的骂声山崩地裂,有的震耳欲聋,有的尖利刺耳,有拍着巴掌的,有跳着拍着大腿的,有挥舞着棍子的,有张牙舞爪的,有威胁说要剥妹妹人皮的,有叫喊着要打烂妹妹人头的。有心脏病的母亲受不了这阵势,哭着进了院子,撇下无助的我和妹妹在大门外哭做一团,继续接受邻居疯狂的辱骂和恐吓,吓傻了的我俩已经到了连逃跑的力气和胆子都没有了。不知何时,他们骂累了,蹦乏了,等我和妹妹在地上醒来,他们都在他们家大门口喝面条。本以为就此罢休,谁知他们吃了晚饭,又接着骂,一直骂到几乎惊动了全村人围观劝架。
第二天,早上骂,上午骂,下午骂,吃了晚饭继续骂,一连骂了三个白天加上三个晚上。直到我爹再三登门赔礼道歉,才善罢甘休。
这件事对我们影响至深,时隔多年,我和妹妹的孩子都读了初中高中,妹妹对她四五岁时所有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唯有此事深刻骨髓,每当回娘家时遇到对方家人仍熟视无睹。而我,即便上过大学,眼界开阔了不少,心胸也不能不算宽广,可每当回到老家,看到那个曾经无比凶恶现在表面慈祥的八十多岁老太太,无论我做多大的思想斗争,依然说服不了自己大度一些。我常常觉得自己可笑,笑自己连人家第三代第四代都从不多看一眼,一句话都不说,大小事都避免与她家有任何牵连,这已是几十年来的习惯了,自动屏蔽一切对方的信息。这不是仇恨,我再三审视过自己的灵魂。每当村里人发现端倪追问缘由时,我都笑着不做任何解释,迅速改变话题搪塞过去。
有时我会想,老爹为何正直善良得那么愚昧?连自己女儿都保护不了,这绝对是懦弱!
有时我也想,人这一辈子,谁不会犯错?何况是四五岁的孩子仅偷摘了一个生瓜蛋儿!有些人得理不饶人,觉得对方好欺负,就肆无忌惮地进行恶毒地不堪入耳的辱骂,何况是一个不懂事的女孩子呢?做错事了,骂几句斥责一下,也能理解,但不该啥脏话都骂吧!父母多次道歉,为何没完没了地辱骂几天呢?
每个人一生当中,有很多人很多事可以原谅,为什么对有些人却耿耿于怀呢?谁劝都不行,那怕皈依了某种宗教!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话应该是很多代人经历很多事总结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