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小籍
1、迷玉
家里有一枚祖传的玉佩,母亲结婚时外婆传给了母亲。
那玉佩滑滑的、润润的,浓浓的绿意宛若秋天里一潭沉静的深水。里边有一缕淡淡的梦境一样的血痕,灵性、奇特、神秘。
母亲说,玉是有生命的,它一样的有血脉,会呼吸。母亲的话我当然不信,但却没来由地迷上了玉。
乱世买黄金,盛世藏古董。这些年,街头的珠宝店一家接着一家开,每次经过,我都挪不动脚步。但也只是看看而已,总觉得男人戴玉就像是老太太插花一样,是那样的不合适。然而,内心实在经不住玉的诱惑,温温润润的玉石,单是远远地看着,就让人心清如水。
传说把玉埋在地下,如果遇到丽日当空,上面会生出烟气,远看则有,近看则无。曾在艳阳高照的午后,把母亲的那枚玉佩埋进土里,看会不会生出袅袅的烟气,结果当然是失望。
后来读到李商隐的《锦瑟》“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两句,清丽迷蒙,让人徒生出一种莫名的忧伤。有人说李商隐是为了悼念亡妻王氏才写了这首《锦瑟》,有人说李商隐纯粹是在描摹音乐。我更愿意相信前者,珠有泪、玉生烟,便是最好的佐证。
每一枚玉石的背后,都有一个婉约的爱情故事,最为经典便是《石头记》了。说是在补天的石头群里,那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外多出的一块,日久天长,竟成了通灵宝玉,注定要来人间经历一场情劫,因此才有了贾宝玉和林黛玉凄美的爱情故事。
小家碧玉,冰清玉洁,说的都是女人,所以才有美人如玉之说。穿金的女人太俗,也过于张扬;佩钻的女人又太亮,给人炫耀之感;只有浅挂玉佩的女人,清丽柔婉,有一份内敛、有一份张扬,然而内敛中透出一种家境的殷实,张扬得又恰到好处。
男人一般不戴玉,因为玉太阴、太柔。即使戴也是在私底下,上不得场面,你见过西服领带外边再挂一块玉的吗?然而男人也有软弱的一面,不信你到澡堂子里看看,男人十之八九都用红线穿了戴着块玉,很可笑的样子,但也很可爱,因为这才是真实的男人。
玉是给女人戴的,然而,玉却是给男人爱的。女人不必要买玉,应该由喜欢她的男人送,外婆传给母亲的那枚玉佩便是外祖父送的,外婆如生命一样呵护着。玉石代表的爱情是相濡以沫,是患难与共,是白头偕老,是忠贞不二。如玉的女人是家常饭,是粗布衣,没有金子的光芒,没有钻戒的夺目,但却贴身而又贴心。
2、惊艳
男人过了40,便有了处变不惊的淡然。云卷云舒、花开花落,心,成了吹不皱的一池春水。
那天去老城的丽京门闲逛,卖冰糖葫芦的吆喝声、吹糖人的铜锣声以及甜玉米、臭豆腐、羊肉串不绝如缕的怪怪的味道,像是寺院外万丈红尘里吹来的淡淡的风、伸出的柔柔的女人的手,自己仿佛成了那个闭关修行的沙弥,一下子竟然乱了方寸……
那一刻,我渴望着一段艳遇。
就是这个时候,我看到了那款翡翠的观音。脸上皱纹刀刻斧凿一般的老人如一块岩石,静静地守着他的古玩摊儿,一块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塑料布上,散乱地摆放着唐三彩的马、烟云涧的青铜、澄泥的砚……如今洛阳的仿古技艺已臻一流,我知道,这些周鼎明瓷大多逃不脱作假的底子,就在我准备擦肩而过时,老人摊上的一款翡翠子弹般射中了我的胸膛,我知道,我的艳遇来了。
翡翠的观音如一团就要融化的雪,仿佛随便地哈一口气她就会烟消云散。
那是怎样的一团雪啊?不是庸常的那种糯米白,是霜叶的白,松松散散的、毛茸茸的,但没有冷艳的感觉,因为泛着黄反而给人阳光的暖——是初春树梢上的一团,鸟雀不小心一碰就会散开;是湖边草丛里的一朵,轻风随便地一拂就会飞去;是红泥小炉旁的一片,炉火稍微的一热就会化掉……
人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这世间真的有前世今生的牵挂、海枯石烂的等待和相濡以沫的爱情……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老人说,喜欢了就拿去。
多少钱?
5000块。
阮囊羞涩,我的口袋里不过几百块,几天后再次来到丽京门,老人还在,但那款翡翠观音已经不见了踪影……从此咫尺天涯,从此两不相见,你啊,莫再惦记我了,从此我在红尘最深处了。
心头掠过一丝长长的叹息,仿佛刹那间变老了。
但不忧伤,昙花一现之美,仿佛自然之极。
3、一把壶
《名胜志》里说:“万安山在洛阳东南三十里,上有泉,水如碧玉色。泉上有白龙祠,祈祷甚应。”
洛阳近日多雪,腊八之夜,半月如水。不为祈祷,有月有雪的夜,登山一定别有风味。
踩着厚厚的积雪,穿过犬吠三两声的村庄,携一把跟随自己多年的紫砂,半个小时的功夫,就到山脚下了。
我不知道雪夜访戴的王子猷那时带没带紫砂,但明人张岱湖心亭看雪时一定拿的是紫砂,“是日更定矣,余桡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只不过张岱在湖心亭喝的是酒而不是茶,“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茶或者酒都不重要,只要有一把紫砂就够了,如果没有了这一把紫砂,不敢想王子猷的雪夜有多寂寞,张岱的西湖又该是怎样的一种落寞?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要知道,歌者的歌,舞者的舞,剑客的剑,文人的紫砂,只要不死就不能放弃。
我的这把民国绿泥的西施壶,是20年前在苏州的观前街买的。我不相信豆腐去火、甘蔗滋润、普洱定味的养壶之说,我更喜欢雪水养壶,春雪太娇气,配不上紫砂的古拙,要腊月的雪,还要是山间、泉边、月下的雪,腊月够冷、山间够幽、泉边够灵、月下够雅,有此四味,养出的壶方能有“阅尽繁华归于平淡”的淡定和雅致。
所以,每年的腊月,我都期待着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期待着一地如水的月色,期待着一次雪满洛阳道的登山。
当此时也,万籁俱寂,苍山负雪,明烛天南,伊水如带……一个人、一座山、一把壶、一天月、一地雪,我,就是那个王了。
经过玉泉寺,白雪镶边的泉水烟雾袅袅。该盛一壶泉水滋润一下我这把寂寞的紫砂了,我小心翼翼地攀树枝、踩危岩,拂去泉边的积雪,刚要盛水,脚下一滑,壶碎了……
想起了宫崎骏《千与千寻》里的句子——人生的旅途上会有很多的驿站,很难有人可以自始至终陪着走完,当陪你的人要下车时,即使不舍,也该心存感激,然后挥手道别。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再见了,一把相濡以沫20年的紫砂。
阮小籍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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