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的第一年,她双腿无力,会经常摔倒;生病的第二年,她只能依赖轮椅行动;生病的第三年,她连摇头点头都难以做到;生病的第四年,她说话开始含混不清;生病的第五年,她晚上只能靠呼吸机入睡……生病的第十年,我看到,她的脸上依然挂着美丽的笑容。
刘英是一名被称为“渐冻人”的“肌萎缩侧索硬化症(简称ALS)”患者,一般患者的生存期平均两到三年,但是她已经坚持了10年。
她曾经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笑容开朗,性格爽快,在过去的10年里,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躯体如同被冰封,慢慢失去了力量,手、脚、腿、胳膊,最后是咀嚼和呼吸的能力,她清醒地感受着生命的流逝,死神一点点降临。
曾经有人为这种病发起了一场席卷全球的“冰桶挑战”,刘英承受的正是这如同冰桶灌顶的命运,在经过无数痛苦绝望的时刻之后,她却带着笑容活出了最美的样子。她让我们这些常常为琐事烦恼的健康人汗颜。
敲开她家的门,我的心中异常忐忑,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被这种罕见疾病折磨困扰的一家人。然而,完全出乎意料,家中整洁、明亮、温馨,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早饭,她靠在轮椅上,用吸管喝妈妈端着的一碗牛奶,两位老人有说有笑,她已经说不出话,她一边倾听,一边微笑看着大家。
她曾经是一个职场女强人,和我们一样,每天奔忙在都市的人流里,常被琐事烦恼,也享受着人生的幸福,她风华正茂,拥有出众的美丽,作为一名政府公务员,事业前途一片光明,父母和丈夫都深爱她……有一天,她觉得右手有点无力,匆匆去医院看病,心里还记挂着没做完的需要加班的工作。可是,突然间,她听到一个陌生的名词——ALS,“也许只有三年的生命。”医生做了宣判,猝不及防,世界一下子变了颜色。
“回家之后,自己关上门大哭了一场。”爸爸说,他不知道怎样安慰女儿,对于父母来说,这更是晴天霹雳。她是在军区大院长大的孩子,乐观开朗,很少哭。在中学同学的记忆里,她一直留着男孩一样的短发,喜欢穿一身绿军装,又帅又酷。
这次,她又做了一件非常酷的事。哭过之后,第二天她若无其事地继续上班去了。
生活如常运转,没人知道她生病,她依然忙碌地加班,勤勉地工作,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的想法是,只要身体还允许,她就要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然而,病状还是一点点开始显现,从右手到左手,慢慢变得无力,然后是腿和脚,终于,半年后的一天,她正忙着单位搬家的事情,在上公交车的时候,忽然腿无力抬起,绊倒了,摔得满脸是血,她不得不回家养病。
“后来又跑了几家医院,完全确诊了,但是,没有治疗办法,也没有开药,这个病是完全不可逆转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父母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缓解ALS症状的特效药“力如太”,但是她服用后有较大的副作用,吃过两个月后只能停了。父母四处寻医问药,也曾听信传言,花费十几万元找神医治疗,全无效果。“最后,基本上就是一种无药可治的状态。我们很着急,相反,孩子一直很平静。”
“孩子其实在网上通过各种渠道已经把这个病了解得非常清楚,完全知道自己的结局和将要面临的情况。她肯定是想明白了,才会表现出这种平静和乐观。”爸爸这样推测。
“每个人都会最后面对死亡,不过是或早或晚,只要生命还在,就要好好活着,她肯定是想明白了这事。现在,我和她妈妈也这么想,一家人只要在一起一天,就高兴过一天。”爸爸坦然地说,坐在旁边的她默默地用眼神感激着父亲对自己的理解。
她开始承受自己如寒冰一样残酷的命运,一天又一天,手不能动了,胳膊抬不起来了,腿支撑不起身体了,脖子无力挺直了,嘴巴没有力气咀嚼了,声带控制不了发声说话了,呼吸越来越费力了……她有完全清醒的意识,看到生命从自己身体中一点点溜走,却绝不放弃。她就这样一天一天坚持着,把医生预言的死亡期限远远甩在后面。
虽然有霍金那样的特例,但是大多数ALS病人的平均存活时间大约为3年,如今的她,在完全没有治疗和服药的情况下,依然眼睛明亮,面色红润,笑容美丽,这是连医生都惊异的。
“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努力,好像打仗一样,只要还有一点希望,就要和孩子坚持住。”爸爸说得很有信心,他认为,无论是什么绝症,精心的照顾和乐观的心态都是最好的特效药。
两位70多岁的老人成为女儿的全天候保姆,每天夜里,妈妈要几次给女儿翻身;上午和下午,爸爸妈妈一起给女儿按摩全身,减缓肌肉萎缩;所有的食物,肉、菜、米都要做成软烂的流食通过吸管一点一点喂给孩子。
在这个家庭里,每天的生活都充实而紧张,洗脸、刷牙、吃饭,这些最日常的事情对刘英而言都非常艰难,每一件事,她都做得认真而努力。
“经常刷牙要刷一个小时。”妈妈笑着说,满眼都是宠溺的爱。帮女儿用牙刷刷干净每个角落后,由于嘴巴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漱口这样的动作对她来说难度很大,她要慢慢漱很久才能漱干净,“孩子喜欢干净漂亮,生病也一样。”
吃晚饭对这个家庭来说是件隆重的事,爸妈准备的晚饭通常很丰盛,她坐在桌边要慢慢吃很久,她深深知道,这些营养,这些爱,正在支撑她的生命,“比以前胖了点,皮肤和脸色都比上班的时候好多了。”妈妈自豪地说。
打开她的iPad,她最常用的是微信,“有好几个群呢,中学同学的,大学同学的,现在手不能动了,只能看不能说话,有时候挺着急。”妈妈后来听说,这样只看不说叫作“潜水”。
微信如今是她唯一和外界接触的渠道,群里同学们的聊天,朋友圈里的新闻和段子,似乎可以让她的思想摆脱被疾病禁锢的身体,进入到正常人的生活和社会中。
刘英在使用“眼动仪”打字
可是,她的手指终于完全不能动了,和外界交流的唯一渠道也将被封闭了。同学们打听到有一种可以用眼睛“打字”的电脑。于是,在北京九中校友的微信群里大家发起了一次捐助活动,一周筹集到16万元,帮她买了一台这样的“眼动仪”。
每次,她在同学们的微信群里出现的时候,大家知道,她是用眼睛在“打字”,她是用心在和朋友们交流,她说话依然是那样幽默而快乐。每逢这时,群里就像过节一样热闹,大家都争着和她说话。如今,她已经把这台仪器用得越来越熟练,“打字”的速度一点不比同学们慢,反应迅速,说话有趣,开朗乐观,在同学们心里,她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个爽快漂亮的女生。
虽然,每天处理洗漱、吃饭、上厕所这些事情会占去刘英一天中的绝大部分的时间,她还是会坚持每天有一两个小时上网,和外界沟通,甚至她还开了一个自己的公众号,叫“金猪玛米”,里面是她写的散文和小说。这些作品一篇都有几千字,不知道她用眼睛写这样一篇文章需要多久,当看到她写自己家里保姆的故事《异乡人——浮萍》,我真的深深被震撼了,这是一篇真正的文学作品,朴实无华,却有着打动人心的力量。我最感动的是,刘英在这样的状态中,还能如此关注身边这些细微的故事,关注平凡而弱势的人群,她内心情感细腻,充满悲悯。
终于,爸爸花2万多元买了一台呼吸机。“呼吸系统会逐渐衰竭,现在是晚上睡觉的时候用一会呼吸机,睡得舒服一点,可能以后就慢慢离不开了,直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呼吸。”
一家人当着她的面很自然地说着这些话,这是他们早就做好准备将要一同面对的未来。“可能还要做胃造瘘手术,就是在胃上开个洞插管,以后完全没办法吃东西了就直接从胃管输进去……”
中学同学和老师给刘英庆生
而现在,女儿还能呼吸,还能笑,老人已经觉得很幸福,“希望这种状态能够尽量持续得久一点。”她也用微笑回应爸妈。一家人就像这样厮守在一起,是他们最大的愿望。
看到这样的一家人,当时我就想,我们这些每天为房价、股市、孩子升学、事业受挫等等无数事情烦恼的人,遭遇这样的命运会怎样?那些烦恼是如此不值一提。
她的生日到了,同学和老师一起来到她家庆祝,为她戴上了寿星的“王冠”,她特意打扮了一番,围上同学送她的礼物,一条漂亮的丝巾。大家一起切蛋糕,开玩笑,似乎又回到了少年时代的校园。
美丽的笑容再一次在她的脸上绽放了。“加油,我的同学!”大家在心里默默的为她祝福,希望每年都为她这样过生日,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