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母校东南大学四牌楼校区的西北角,篮球操场的西边,有一个民国年代的西式建筑,那是我们学校的体育馆,据说印度诗人泰戈尔1924年访华时曾在这里作过一个轰动一时的演讲,徐志摩担任的英文翻译。
泰老有一本诗集叫《新月集》,徐志摩以此取名成立了新月诗社,创立了一种新的诗歌流派新月派,在新诗和古诗之间寻找一种美的再平衡,古诗讲究格律,有时限制了个性的发挥,新诗比较散化,容易失去诗的韵致,而徐志摩找到了一种新的诗歌创作,在康河的柔波里,在雪花的快乐中,用一弯新月暗示对诗歌变革未来圆满的期待。
徐志摩是新月派最忠实的实践者。他单纯,单纯得像个孩子,像孩子一样喜欢草上的露珠儿,像孩子一样冒着雨在桥上等彩虹,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像孩子一样热情似火精力旺盛。然而,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这种理想主义必然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在他逼仄的心头满是惨雾与愁云,他像一个行走在雨巷中的诗人,如他所说:不,我自有主张, 你不必为我忧虑;你走大路,我进这条小巷,你看那棵树,高抵着天。
同时代诗人戴望舒写过一首诗叫《雨巷》,徐志摩就像雨巷中彳亍的行路人,希望遇见一位像丁香一样接着愁怨的姑娘,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于是他把林徽因诗化成这样的人,撑着油纸伞飘过,这其实更多的是诗人自己的想象。在这样的雨巷中,徐志摩不可能按照家人铺好的路当个银行家,更不可能听从包办婚姻,他要听从自己的内心,他要的是“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徐志摩的诗我很喜欢,他不像旧体诗那样刻板,又不想朦胧诗那样晦涩,是音乐美、建筑美和绘画美的三美统一,特别是一些小诗,清新隽永,很有诗意,节奏感强。除了《再别康桥》,其它如《雪花的快乐》《偶然》《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珊瑚》《你去,我也走》等。从这些诗歌中可以看出,无论生活工作还是爱情家庭,他都好像行走在一条悠长悠长而又寂寥的雨巷中,有期待有浪漫有短暂的快乐,“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但“转瞬间消灭了踪影”,更多的是忧伤是迷茫是痛苦的自我宽慰,“悄悄是别离的笙箫”,“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地方吹”,“这荒野有的是夜露的清鲜”。
如果说徐志摩是新月派诗歌的男性代表,那林徽因必然是新月派的女性代表。
福州有个老城区叫三坊七巷,这里是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林觉民的故居,新月派诗人林徽因是林觉民的堂侄女,虽然林徽因出生在杭州,但福州这儿是她的祖籍,她的祖辈住在那儿,她也应该住过。因为对新月派诗歌比较感兴趣,我到福州自然会多了解一些,去三坊七巷看一看。福州是个人才辈出的有福之地,在当地感觉像林徽因这样的人才不算稀奇,比如林家的房子后来卖给了谢家,谢家出了个谢冰心。另外,当地姓林的特别多,好像都是名门之后。
林徽因的诗歌是典型的新月派风格,她以女性特有的细腻和敏感优雅而自然地写自己的内心。林是受徐志摩影响才开始写诗的,随父亲英国游学时,应该算是徒弟吧。然而,我觉得林徽因的诗歌更能体现新月派骨子里的美。看诗首先看诗人,林徽因的诗人气质应该和她的出生是有很大关系,她母亲因为父亲再娶而备受冷落,但父亲十分疼爱她,这种家庭环境对孩子是有影响的,林徽因本来就聪明,养成了敏感而早熟的性格。林徽因的父亲是名门之后,当过校长留过洋,后来又是政府要员,可以让女儿接受好的教育并带她游览世界增长见识。因此,诗歌仅仅是林徽因才华的自然流露,她的散文、小说同样很好,会写剧本,更是中国第一位女建筑学家。
诗歌是人内心的写照。林徽因的诗主要是写个人感受,写生活细节,更能体现她的内心世界。小时候的身世使她在对待感情时冷静而理智,她不想像自己的母亲那样,在诗歌里也表现得非常明显,对待徐志摩的感情,她“怀抱着百般的疑心”,“永远守住我的魂灵”,以《仍然》回答徐志摩的《偶然》。然而,林徽因的情感又是真挚细腻的,看下《那一晚》和《别丢掉》就知道,这两首诗最能体现诗人灵魂深处的疼痛,“那一晚你和我分定了方向,两人各认取个生活的模样”,“别丢掉 这一把过往的热情”,徐志摩飞机失事后,她卧室里挂着一小块飞机残骸。中年后的林徽因战争颠沛流离疾病缠身,仍潜心古建筑的调查研究,偶然的一些诗作也是尽显孤独、苍凉和沉郁,如《一天》《恶劣的心绪》《死是安慰》,“黄昏黯然,无言地走开,孤单的,沉默的,我投入夜的怀抱”,“生活是什么都还说不上来,摆在眼前的已是这许多渣滓!”, “生是种奔逝,永在离别!死只一回,它是安慰”。
在诗歌发展的长河中,新月派诗人只不过是浪花点点。然而,在狭窄的雨巷中,他们艰难而坚定地行走着,寻找新的创作,寻找新的诗歌,寻找一位像梦一般凄婉迷茫的丁香一样的姑娘。
还是用泰戈尔访华时送给林徽因的一首诗来送给新月派诗人吧,“天空的蔚蓝,爱上了大地的碧绿,他们之间的微风叹了声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