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免费大全:散文,大大

人气:136 ℃/2024-07-04 07:56:37

大 大

●宋妍霖(四川)

爸爸有一个姐姐,我管她叫“大大”。

小时候,我最喜欢去大大家。大大的家里,铺着一层淡黄色的厚厚的地胶,进去需要脱鞋子。我一点儿不觉得麻烦,光脚踩在牡丹花图案上,能嗅到一股好闻的味道。

“巧儿,今天想吃什么?”大大烫着时髦的短卷发,像一只温顺的绵羊。

“番茄蛋汤和土豆丝。”我欢呼雀跃。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大棚蔬菜还不普及,只能吃当季的蔬菜。过了夏天,再要想吃酸酸甜甜的番茄,那就得去大大家。

她自创了一套番茄罐头法。每年夏末,大大便去厂医院找一大堆输液瓶,拿沸水反复地烫煮、消毒。精心挑选大个头的红番茄,切成片片,煮熟后装进瓶子,塞上橡胶盖子,再拿细细的针,把瓶儿里面的空气抽出来,冻进冰箱,可以一直吃到第二年夏天。

每次我一来,大大便会拉开冰箱,从摞得整整齐齐的“瓶山”中拿出几罐,红红的果肉,看着就让人欢喜。

“大大做的番茄蛋汤最好喝了。”我放下碗儿,咂着嘴儿,舔着舌头说。

“番茄得在油里炒一炒,再倒水,汤味儿才香。”大大一边说,一边往袋子里装番茄罐头,“我看你们家,每次都是直接下番茄。”

妈妈漫不经心地接过袋子,家里是保姆姐姐掌勺。姐姐休假的时候,就派我去单位的食堂买饭。

我盯着电视柜上的黄铜挂钟摆件,一位少女怀抱着圆圆的钟面,神情十分柔和。

大大和姑爷同在一家国营的建筑公司上班,工程集中在海外,一上工就是几个月、半年。两个人便商量,男主外女主内。大大留守家中照顾两个孩子,只领取基本工资。姑爷上工程挣美元,买回了电视机、电冰箱。这件少女挂钟摆件,便是姑爷用买完大件剩下的美元在机场买的。

“姐,你可是资格的中专生。”妈妈对文化人很崇拜,觉得大大有文凭,守在家里太浪费了。

“总得有个人照顾家里。”大大说话细声细气。她原本的工种是钳工,做出的活儿比不少老师傅都好。

大大毕业的时候,爷爷给她联系了三家单位:一家是农行,一家是邮政,一家是建筑公司。建筑公司的效益最红火,米、油、面、纸等生活用品,能想到的都发。大家最喜欢的是劳保线织手套,白棉线加厚耐磨,可以拆来织毛衣。

大大拆三双手套,可以织一件儿童毛衣。我不太乐意穿,头洞太小了,每次穿的时候仿佛要把耳朵给刮掉。硬梆梆的也不活络,跑步的时候像被人给绑住了。

可能是从拆、织手套发现了灵感,大大买回一部织毛衣的机器,照着时装书上的样式给人织毛衣。

那段时间,淡黄色的地胶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毛衣袋子。大大越织越多,名气越来越大。先是本单位的人,慢慢外面的人也找上门来。婆见大大太辛苦,就劝她停手:

“宋大,身子遭不住。”

那个冬天,大大便将毛衣机卖了。她一直是个听话、孝顺的闺女。第一段婚姻,她原本并不看好油嘴滑舌的前姑爷,但还是依了婆“见都见了,说出去不好听。”结婚没多久,前姑爷便犯了大事,大大带着襁褓里的表哥离开了。

姑爷的文化和个子都不高,说话客客气气,任我调皮捣蛋、出言不逊都只是笑笑,从不会像姨父那般瞪圆眼睛,扬言要收拾我。

大大举家搬迁的时候,建筑公司已是江河日下,接不到新的工程项目,只有一些零散的维修业务。僧多粥少,姑爷只能赋闲家里,领取着基本工资。那几年,去大大家不多,我家搬去了山顶的独栋别墅。我沉浸于全新的生活中,做一个万众瞩目的公主。某日,听爸爸说,为了更好的发展,建筑公司已经整体迁往省会。

再次见面时,我已经小学毕业,应大大的邀约来玩。表姐工作了,表哥考上了重点高中,大好的前途可见,大大说起来喜上眉梢。一年前,我家发生了变故,搬离了市区的别墅,而我即将去一所位于郊县以好校风著称的住宿式管理中学。

大大做了一大桌好吃的,其中有番茄蛋汤和土豆丝。

“大大做的番茄蛋汤最好喝了。”我连连称赞,一边帮着收拾碗筷。

“巧儿,你长大了。”大大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碗,“有一段时间,见你花钱大手大脚的,我真的好担心,小小年纪花销那么大,以后怎么办哟。”

“现在节约了。”我没心没肺地说,“经常去同学家蹭饭,婆就不用给我做饭了。”

“是啊,要节约。收入只有这么多,一定要节约啊。”大大叨叨起来,我扭过头不太想听。

下一次见面是六年后,我考上了省会的师范大学,距离大大的家不远。大大的家,和六年前没什么变化,看起来又老又旧又小,不过收拾得很干净。少女挂钟摆件依然在电视柜上,一分一秒走得很准。

自小被寄予厚望的表哥却已沉沦,沉溺虚拟的网络,先是辗转于多所中学、职中、野鸡大学,后来就天天龟在家里打游戏。一言不合,姑爷便喊他“滚”,他梗着脖子冲出家门,几天后又悄无声息地回来。诸如此类的纷争,周期性地上演。

大大十分心疼:“他不争气啊,我也没话好说。”

“儿子是亲的。”我劝道。

我印象中的老实人——姑爷早已换了一幅嘴脸,在家指手划脚,对生活怨声载道,一副典型的刻薄落魄的退体老头形象。

“自你爸那事后……”大大低声说,“他对宋家就是这个样子了,动不动就说‘离婚’。”

“吃,把这条鱼加了,再长胖点儿。”回大学后,我的耳旁经常回想起姑爷对大大的戏谑,感觉像吞了一只苍蝇,很是不舒服。

周末去大大家,她会给我做各种好吃的,带我去超市自选,走前再买一大包水果让我带回学校。同学们羡慕不已,但我其实更喜欢和她们在一起吃食堂、追火车、逛夜市、上自习、在寝室聊天。

吃完饭,沿着马路散散步。这就是生活吗?实在太无聊了。

这就是生活,有滋有味。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我已经是研究生毕业十年,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家庭和睦,膝下有小女承欢。

大大和姑爷搬回了老家,不再像前些年那样吵架,因为表哥找到了一份工作。大大满心欢喜,期待表哥结婚、生子,带孙儿。前不久,听说表哥与人打架又被辞退,婚事也泡汤了。

表哥本是一头犟牛,高智商低情商,适合顺毛捋式的管教。大大对他严厉而唠叨,加上姑爷说话阴阳怪气,青春期的他,原本只想去网络世界躲避一下,哪知这一去就再没有了回头路。一晃啊,快四十了,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呀!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大大当初没选择建筑公司,其他两份工作都将令她资产十倍。如果大大当初没选择留守家中,或者又是一番景象。如果爸爸没生事故,也许表哥有重新做人的机会。如果两相冲突的时候,大大站在表哥这面,也许结局又有所不同。

我看看女儿熟睡的面庞,天使一般的可爱。爷爷在世的时候,也曾经把大大宠成公主啊

(图片:网络)

●作者简介●

宋妍霖 文学硕士,小学教师,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儿童文学委员会委员。

来自《天府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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