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菲比
全文刊登于《新知》2016年6月刊
纳西索斯的故事大家都知道，美少年俯身顾探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自此陷入对自己的爱恋，化为一株水仙。事实是，倘若真去试试在水塘中看自己，你会发现根本看不清。你能看到的只是背向蓝天的一个逆光剪影。就算能看清也好不到哪去，那个角度很难把握，斜上方45 度和3/4 侧脸，怎么可能呢？水里只会是你仰望天空的鼻孔，以及在重力作用下垂直下坠的脸颊。而且你如果除了脸还想看看自己上半身的整体形象，就得特别特别努力地向前伸，然后你就掉进去了。
人类为了好好看看自己，花费了不少工夫。最早的镜子出现在公元前6000年的安纳托利亚，是用打磨过的石头做成的。到公元前2000年左右，埃及和中国才有了用铜和青铜制成的镜子。罗马人知道如何吹制玻璃并覆上一层融化的铅，但这种镜子成像效果依然灰暗模糊。直到文艺复兴时期，锡汞合金的镜子才在欧洲逐渐流行起来，但价格极其昂贵，非平民所能拥有。1835年，平民终于有了今天所使用的镀银玻璃镜。
有了一面好镜子之后，人以为自己终于能歇心了。但事实恰相反，借用拉康著名的“镜像理论”来解释，镜子是人由“实在界” 进入“想象界”的关键道具。看到对面的那个他者，人开始了对自我的建构，再想回到初生时那个混沌无序但快乐完满的状态，回不去了。
人总以为看见了自己，接着完善或美化自己，进而就能控制自己以及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形象。但这第一步往往就是痛苦的。长得再美的人也有挂着黑眼圈的时候。在许多语言中，“你也不回去照照镜子”都是一种带有侮辱性、刺激性的表达，而且说出来往往很有效。时尚专家也说，穿好衣服就不要再照镜子了，那最后一眼很可能是致命的。但无论如何，人只能信任镜子。
这还不是最惨的，更可怕的是，哪怕是我们最信任的“真实”，其实也有着不小的偏差。比如说我们忽略了一点，镜中世界是左右相反的。前些年，一位名叫约翰·沃尔特的美国人发明了一种叫“True Mirror”的镜子，号称能真实呈现你在别人眼中的样子。这种镜子并不会像勒内·马格里特的名画里那样，让你从镜中望去看到自己的背影，但它能实现左右翻转的成像效果。但你看了未必会高兴，你的脸会一下变得很古怪，好像不对称了。同时变得不对劲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你平常照镜子以为自己拥有某种神秘而温和的微笑，但在这面镜子里，那笑容很可能会变得阴森诡异。如今许多手机的前置摄像头也能拍出这样的效果。
“True Mirror”会令你对自己陷入更加失控的状态。在普通镜子中，你转身时你的镜像也会转到相同的方向，而在“True Mirror”中“他”（“她”）会转到反面。如果迎着一面普通镜子伸出手指，最终你会和镜中的你手指相触，就像米开朗基罗画中的上帝和亚当。但在“True Mirror”中， 镜中的手指在你身体的另一侧。面对这个“更加真实”的自己，你的空间感会完全紊乱。
这不由令人想起路易斯·卡罗尔在《爱丽丝梦游奇境》的姊妹篇《走入镜中世界》里的场景。在数学家查尔斯·路德维希·道奇森（路易斯·卡罗尔的原名）构想的镜中世界里，一切都与现实世界相反。爱丽丝总到不了自己期望的目标：要走近棋盘上的一个目标, 只能朝反方向走；要呆在原地不动，必须不停地跑步， 而且要以平时速度的两倍；在商店买鸡蛋，店主说买两个比买一个便宜，但必须都吃掉才行；店主不把鸡蛋递到她手里， 而是放在店里另一头的架子上立起来，爱丽丝要去拿，却发现鸡蛋离她更远。此外， 时间是倒流的，所以人的记忆也是反向的，不能回忆过去，但能回忆未来。在镜中世界，类似的荒唐事比比皆是。
镜中世界是一个很好的隐喻：看似相同的事物，可能有着本质的区别。所谓真实，或许从来不是我们所以为的那样。我们总是试图建立一种更加真切的现实感，但你用手机前置摄像头给自己拍张照片试试， 事情好像更复杂了。教会最初是不赞同人们使用镜子的，认为镜子会让人陷入自我崇拜，这种忧虑不无道理。英国的艺评家乔纳森·米勒也注意到，在数百年的西方绘画史中，镜子被人们越画越大，很可能意味着人在自我发现之路上愈行愈远，同时也越来越自大。自我崇拜只是自大的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过度关注带来的焦虑。我们每天都会路过无数面真真假假的镜子：玻璃门、橱窗、倒车镜……总免不了一次次进行自我确证，这种焦虑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一个背景音。
人发明镜子是为了控制自己的形象，至少是表层形象，但这种控制力显然十分有限。既然无力改变真实，也有干脆背离真实的情况。无论是商场的瘦身镜还是社交网络的美颜自拍，人们更倾向于认为那就是真正的自我。拉康的镜像理论中说，6 到12个月的小婴儿初看到镜子，以为镜中的虚像就是自己，同时真正的主体自我却缺失了。这么看来，聪明的大人们并没有比懵懂小儿强多少，走不出想象的圈套。
“True Mirror”的网站上贴着两张林肯的照片，一张是我们所熟知的形象：正直、慈祥、庄严；另一张是180度的翻转图。翻了面儿的林肯看上去比例失调，表情阴森，甚至有些奸诈。原来林肯眼中的自己是那样的。这种镜子发明也有些年了，估计不会好卖。一般手机的前置摄像头也看着让人生气，还是美颜相机会讨人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