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未止是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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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华未止是啥意思?我们一起了解一下吧!

春华未止的意思是春天的花朵还未停止盛开,意指春天还没过去。

“春华”出自《后汉书》卷五十二:“春发其华,秋收其实,有始有极,爱登其质“。意思是春天盛开花朵,秋天收获果实,有始有终,爱上它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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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华未止周彦秦俭免费阅读

我天生是个丧门星(番外)

【番外:周彦篇】

太光二十年,七岁的周彦随父调任至棣州武定府。

印象中,比父亲官高一级的贺知州是个和蔼可亲的伯伯。

他笑眯眯地摸着花白胡子,朝周父揖礼客套:「哎呀周老弟,三月接到你的调令,左等右等,本府可算把你盼来了。」

周父吓得赶忙还礼,深鞠一躬:「贺大人,万万不可,劳您亲自迎接,小人不胜惶恐。」

周彦站在母亲旁边,看着这一番热络寒暄,心里对贺知州印象极好。

接风宴上,他见到了贺知州家的两个儿子和小女儿贺落落。

都是年龄相差无异的孩子,很快地混熟了,玩成一团。

父亲的任职很顺利,没有任何刁难和地方官员所谓的「欺生。」

想来真如贺知州所说,上任同知大人因病逝世,地方盐粮、捕盗、江防等问题无专人打理,武定府上下手忙,都盼着新任职的周同知早早地前来。

周父自幼饱读诗书,是个不折不扣的文人。

河工水利、抚绥民夷等事务,处理得倒也顺手,只是巡视江防时,不知被谁挤滑了脚,摔了一身污泥,惹得衙门那帮捕快偷笑。

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虽是个高高在上的同知,那帮大老粗表面恭敬,有些方面还是十分怠慢的。

尤其那个鹰头雀脑的王捕头,谁都知道他是贺知州的小舅子,不好得罪。

兴许是为官路上的这份领悟,周父对周彦的教育极其严苛。

书是要好好地读的,武也是要好好地练的。

周彦生性好动,自幼习武,且底子不错。

说起习武,周父倒是也有羡慕的人,他对周彦道:「你这点功夫都是苦练的三脚猫,不若你岳家秦叔叔,他那才是天生的好根骨,力大无穷,能倒拔垂柳……」

倒拔垂柳,那是个什么概念?

周彦瞪大眼睛,一脸仰慕。

那位力大无穷的秦叔叔,从小就是他的偶像。

与秦叔叔家的女儿有婚约,也是从小便知。

那个女娃他是没见过的,婚约其实也只是两位热血年轻爹自个儿定下的。

据说那时屠户出身的秦父与周父在学院同窗了那么段时间。

周父与周彦一样,对力大无穷倒拔垂柳的秦父十分仰慕。

那都是前话了。

总之,周母对这桩口头婚约是十分不满的。

她是正经人家出身的小姐,从小读了诗书的,大抵是骨子里不喜粗鄙之人。

彼时周彦九岁,还不太能理解娶妻的含义。

但他骨子里,对那位能倒拔垂柳的秦叔叔家女儿,是十分期待的。

兴许,她也能倒拔垂柳呢……

想想就让人兴奋。

周父说,等秦俭及笄,便让你母亲带你去登门求娶。

周母说,话说这么早做什么,孩子才多大,日后有什么变故也是未知的。

只要提起这事,母亲总是不太愉悦。

但是周彦很愉悦,心里念着「秦俭」的名字,想象着一个力大无穷的女侠士,教他倒拔垂柳、胸口碎大石。

哦对了,关于胸口碎大石,是他一时好奇问得父亲,秦叔叔那么厉害,会胸口碎大石吧?

周父「唔」了一声:「应该会吧,下次见了我问问他。」

哦吼,少年的梦多么璀璨,赶快长大吧,长大就可以娶秦俭了。

真让人兴奋。

可是这股子兴奋,在十一岁这年,彻底地破灭了。

秦俭登门的时候,又瘦又小,面黄肌瘦,畏畏缩缩,呆呆傻傻。

弱不禁风的小呆鸡。

落差太大,周彦不能接受,一种被骗的感觉强烈地攻击着他的内心。

气愤之下,差点儿飙出了眼泪——

「谁要娶这个丑八怪!赶紧撵她滚!」

说罢,一脚踢在了板凳上。

一向待他严苛的父亲,尚沉浸在秦家那场变故中伤心伤神,还不忘给他一巴掌。「逆子,休得欺负俭俭!」

好啊,这一巴掌记下了,梁子是彻底地结下了。

少年心性,使家教极好的周彦对秦俭下了手。

推搡她一把,骂她几句,踢她一脚,揪头发……

趁着没人看见,出一口恶气。

他也不是什么恶人,知道秦俭孤苦无依才来的周家,周母虽然也不喜欢她,还是交代下去不准欺负她。

周彦本以为出口气也就得了。

结果是越出越气。

小丫头片子是个闷不吭声的,被揪了辫子既不反抗也不求饶,就这么受着。

关键也不告状。

像一团棉花似的,打在上面软绵绵的,激不起任何痕迹。

这口气,更郁闷了。

渐而发展成了,只要见到她,就忍不住骂一句,揪一下辫子。

有时候私心里想,说不定她其实就是个倒拔垂柳的女侠,故意深藏不露。

秦叔叔的女儿,焉能是平凡之辈?

可惜,那些年的仰慕和真心,终究是他错付了。

弱就弱吧,还犟,好歹求饶一下,他也是不屑于欺负女子的。

后来总算学聪明了一点,见到他就跑。

这倒是有趣,他又有了新的坏点子。

她跑,他追。

她躲,他找。

反正不欺负欺负她,心里痒得难受。

这恶趣味到底是因为什么,也不知道。

他虽不是正统的世家子弟,但在同龄人中也是颇出挑的。

书读得好,功夫也不错,待人知礼知节。

贺知州家的夫人,每次见他都夸一句。

贺家的儿子和女儿,都喜欢跟他一起玩。

尤其是贺落落,一向喜欢他,冲大人们都是甜甜地道:「阿彦哥哥待落落最好了,不像我小哥净会捉弄人,落落最喜欢阿彦哥哥。」

待她最好了?

周彦细想了下,他做了什么?哪里好?

想不出来,回家见了呆头鹅秦俭,又开始手痒了。

结果这次还没伸出手揪她辫子,她反倒先局促不安地开了口——

「阿彦哥哥。」

怯生生的小奶音,眼巴巴地看着他。

周彦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心里有一种说出来的怪异,怪郁闷、怪憋屈,也怪痒痒……

这次没有揪她头发,可是少年秉性又令他拉下脸来,骂她——

「蠢货,不许学贺落落!」

说罢,冷着脸气呼呼地离开。

哪知这笨东西一点也不听话,下次见了面还是一脸讨好地叫他:「阿彦哥哥。」

周彦生气了,暂时收回去的手又伸了出去。

说了不要学贺落落,恶心死了。

欺负秦俭,已经成了他的日常。

偶尔也会失手被大人发现。

周父罚跪,打他手心。

周母责备,骂他小畜生。

连一向最疼他的李妈妈,也会护着那小东西,让他不要欺负妞妞。

旁的也就罢了,母亲那样温和贤淑的人,竟然骂他小畜生……

周彦觉得遭到叛变了。

明明母亲也是不喜欢那小呆鸡的。

小瞧她了,不知不觉地,竟让大家都倒了戈。

凭什么倒戈,难不成她真的是什么身怀绝技的女侠,学了吸魂大法?

他开始仔细地观察。

其实,秦俭五官端丽、眉眼弯弯,长得还挺好看的。

奇了怪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看的。

一定是周家伙食太好,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还凭着一脸乖巧、实诚的笑,唤醒了周母和李妈妈的柔软心肠。

说什么女孩子就是贴心,软软糯糯的,不似那个小子跟个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真气人。

更气人的是,那笨家伙不小心崴了脚,他难得地好心扶起了她,结果全家上下一致来讨伐他。父亲罚他跪地,打他板子。

他何时受过这等冤枉。

事情过后,他趁人不备又拦住了秦俭。

君子报仇,必要坐实了罪名才行。

周彦伸出手,打算推搡她一把。

结果这丫头吓得闭上眼,双手抱头。

他也不知道为何,突然下不去手了。

是从什么开始,他已经很少欺负她了呢?

是她十岁那年,险些丧命的那场温病?

哦对,一定是的,当时她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

母亲逼他发誓,今后对俭俭好,绝不欺负她让她受委屈。

那种情况下,他看了一眼面色潮红昏迷不醒的秦俭,也不知为何,心里难受了下。

发了誓,便意味着认定了她是自己媳妇了……

真恼火,周彦心里憋憋屈屈的,怪不是滋味的。

自家媳妇,欺负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尤其她还抱着头,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

眼睛水亮水亮的,黑漆漆的宝石一般,泛着晶莹的光。

少年呼吸一滞,竟觉得心里像是小猫儿抓挠了下似的,心痒难耐。

然后,他伸出手掐了下她的脸。

「算了,君子不欺暗室,小爷不屑于此。」

完了,她的脸好嫩、好滑,手感真好,想再掐一把。

自家媳妇,自己欺负欺负就得了,旁人欺负就有点儿看不下去了。

王通判家的那个坏丫头,哄骗她藏在井里,还把绳子给抽了上来。

落落口中那个「待女子温和」的阿彦哥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骂王嫣:「小小年纪,如此歹毒!」

惊了一众大人,通判夫人面上更是无光,从此,王嫣见了秦俭连话都不敢说。

贺家夫人有意要同周家结亲。

贺知州亲自开了口,却不料周父以礼相待,懊恼道:「贺大人,实不相瞒,秦俭这孩子不单是故人之子,她与小儿还有婚约在身……」

周母更是坦率,对周彦道:「你给我安分一点,不要去招惹贺家的女儿,贺家这趟浑水我们不趟,你父亲申请了三次调令,好不容易被京里批准,明年我们就离开棣州,待秦俭及笄,便为你们完婚。」

算起来,他们一家已经来了武定府八年了。

周父一介文人,能在棣州站稳了脚,人人尊称一声「同知老爷」,与贺知州的拉拢不无关系。

但是父亲和母亲不知为何,并不喜欢贺家。

周彦曾对笑眯眯的贺伯伯很有好感。

他分明对父亲很好,可周父说:「那是只吃人的老虎。」

后来,私矿的案子揭发,周彦总算明白了,父亲为何对他三番四次的拉拢装傻充愣。

又为何坚持往京里申请调令。

只差一步,他们全家便可离开棣州。

只差一步,他便可以娶秦俭。

京里来的审案人,为何偏偏是个太监?

但凡来个青天大老爷,也能明明白白地看出,周家并未参与那些贪赃枉法之事。

可是太监连案子都懒得审。

知州、同知、通判、县丞……

一丘之貉,全部抄斩示众。

棣州变天了。

若真死了,也便罢了。

玲珑绣庄的苏掌柜出面,给了那阉人一笔不少的银子。

阉人答应留他一命。

但是在牢里打得半死不活的时候,直接给净了身。

周彦废了。

他再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

十五岁,家破人亡,物是人非。

站不起来了,让他就这么死了吧。

他想死,可是秦俭那犟丫头不让。

死躺在那里,是那犟丫头喂药喂粥,连下半身肮脏、溃烂的伤口,都是她脱了裤子亲自上的药。她才十一岁啊,一边哭一边清理伤口。

周彦的心,在那一刻直接被击碎,化作齑粉。

原来,万念俱灰的人还会被重创伤到。

秦俭固执地要他站起来,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告诉他——

死是很容易的事,但是就这么死了,阿彦哥哥能甘心吗?

我不信周伯伯是共犯,但我是女孩子,没能力申冤,所以你要振作起来,好好地活。

周家蒙冤,大仇未报,我不准你死,阿彦哥哥你起来啊,俭俭陪你一起走下去可好?

你振作起来啊。

谁说她是个蠢丫头呢。

她知道燃起他滔天的恨意,那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为了周家,为了他自己,也为了秦俭。

秦俭说得对,已然成了阉人,更要脚踏大地、头顶青天,好好地活出人样来。

周彦去了趟牙行,入了青州赵王府。

原因无他,赵王府缺人。

他与秦俭告了别。

那小丫头看着他,结结巴巴道:「那,那我怎么办?」

一瞬间,全身蔓延着剥皮抽筋的痛。

他说:「你好好地待在绣坊,以后,找个人家嫁了吧。」

秦俭摇了摇头:「可是,我跟你有婚约......」

他握紧了拳头,颤抖着心,极力隐忍,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人碾碎。

「你是不是蠢!事已至此还提什么婚约,从此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我永远不必再见。」

秦俭不知,出了那个院子,他便红了眼圈,落了泪。

初入赵王府,他在老王爷的院子里服侍。

一个卑贱的太监,牵马小厮。

王爷出门时,他不仅要掀帘子,还要躬下身子,让老王爷踩着背上马。

赵王府的仆人那么多,他与很多阉人睡一间屋。

太监也分三六九等,诸多恶趣味。

尊严、脸面,都是没有的,他学会堆满笑,对老王爷身边的吴公公低头。

吴公公像拍畜生一样拍了拍他的脸,满意道:「长安哪,咱家就喜欢你这样听话的狗。」

来赵王府一个月,秦俭就追来了。

她抱着包袱,怯生生地说:「阿彦哥哥,我只有你了,你在哪儿,秦俭就在哪儿。」

周彦心里像掀起了一场海浪,秦俭以为她能留在赵王府,是因为她的固执。

殊不知他心乱如麻,是如何暗骂自己卑鄙。

她才十一岁,她懂什么呢。

周彦,你放过她,让她离开…… 她不懂事,你不能不懂啊。

可是另一种情绪占了上头,那声音在说,留下,秦俭留下,若你愿意留在我身边,阿彦哥哥拼尽全力,护你一生。

那三年,秦俭在赵王府埋头洗衣,那双会刺绣的手,生满了冻疮。

周彦不忍去看她,因为每一次看她在受苦受罪,心里都在滴血。

而他毫无办法。

可她每次见了他,都洋溢着惊喜的笑,如从前在周家,傻得可怜。

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傻的人呢?周彦抹了把泪。后来他偷偷地去看她,站在她看不见的角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周彦,你不能输。

你若输了,秦俭又算什么呢?

出人头地,并非那么容易。

他用了半年时间,入了三公子的眼,从老王爷院里的小厮,变成了三公子院里的小厮。

三公子萧瑾瑜,眼底那份野心,不动声色地落在他心上。

在他身边极其危险,他只需懒洋洋地看你一眼,仿佛直击内心,将你整个人摸透了一般。

三公子有龙阳之癖,看上他,最初也只是看上了那副皮囊。

但他又是个清风徐徐似的人物,从不愿强人所难。

知道周彦无意,便任由他做个牵马小厮。

周彦明白,只要他肯低头,三公子势必会接受他。

可他不愿。

来到萧瑾瑜身边第二年,他终于寻到机会,展露身手,擒拿了一名入府探听的刺客。

刺客是世子爷的人,且身手不错,萧瑾瑜的目光望向了周彦,眼底是不为人知的赞赏。

从此,他得三公子重用,成为他手里的一把刀。

然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好在如今,秦俭不用再整日埋头洗衣服了。

在陶氏身边,他最能安心。

周彦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从前也曾心慈手软过,结果发现厮杀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博弈。

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茂行说他心狠手辣,从不留活口。

因为他要最大程度保证自己的安全。

因为还有很多事没有做,还有需要守护的人。

秦俭十五岁,已经出落得十分标致。

般般入画的眉眼,唇红齿白,乖巧干净。

三公子院里皆是美人,秦俭算不得绝色,但那份干净、皎洁是独一份的。

果然,她被三公子看上了。

萧瑾瑜试探他,想将秦俭收房。

既是在试探,说明如今的他,在他眼里是有价值的。

周彦掩住情绪,声音低沉:「三爷,长安就这一个妹妹,绝不可能给人做妾,哪怕是您也不行。」

萧瑾瑜闻言一愣,哈哈大笑:「好你个长安,爷竟没看出你们兄妹二人还有这等野心,倒不愧是本公子身边的人。」

谁没有野心呢?

萧瑾瑜的野心是世子之位,做青州的王。

可他周彦的野心,可不仅仅是在青州。

萧瑾瑜跟他打了个赌,待他成为赵王世子,娶秦俭为侧妃,他绝不阻拦。

周彦答应了。

秦俭终归是要嫁人的。

与其碌碌无为一生,倒不如遂了萧瑾瑜的愿。

周彦眼底沉浸了一片晦暗,秦俭,你的福气在后头。

但凡我在,你便不是孤身一人。

阿彦哥哥要将你推向更高的位置,一步一步,立于高处,睥睨众生。

你这一生,便交托给我吧。

只要我在,定会护你周全。

赵王府的冬夜,庭院萧索。

秦俭趴在窗台看月亮,秋水似的眼眸盈盈点点,映着天际残月。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呆呆愣愣的小傻子,神情恍惚。

周彦斜躺在树上,顺着她的目光,遥遥望着夜幕中的那轮月。

傻瓜,残月而已,有什么可看的呢?

你这样的人,应该身在高处,与皎月同辉。

一年之后,萧瑾瑜成了赵王世子。

彼时秦俭已经及笄。

可她是那么倔强,隐忍着泪水冲他扔了个茶杯——

「我跟你有婚约,这辈子只能嫁你!」

她殊不知,此言一出,在他心里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原来,她心里竟是这么想的吗?

她竟然从未改变过心意?

周彦心中五味杂陈,欣喜过后,苦涩、酸胀、绝望,各种情绪排山倒海而来,将他全然淹没,透不过气。

无法呼吸的窒息感,疼痛难忍。

周彦紧握拳头,指节泛白。

「别傻了,我能给你的就这么多。」

身为王府暗卫杀手,他从不饮酒,可那晚他如一个溺死之人,急需救援。

他喝了很多酒,麻痹了那股剜心之痛。

可胸腔里空落落的,仿佛什么东西没了。

秦俭,秦俭…… 是幼时与他定下婚约、青梅竹马的小秦俭,离他越来越远。

那晚,他做梦也没想到,秦俭竟然在房内等他。

恍惚之间,还以为是在做梦,可那触感如此真实。

他猛地拍了拍额头。

秦俭红着脸唤了一声:「哥哥。」

她还说:「俭俭喜欢你,要做你的女人。」

周彦觉得她疯了。

可他自己也疯了。

本就如此,倘若秦俭坚持,他从来都没有勇气将她推开。

甜蜜、懊恼、悲痛…… 但唯独没有后悔。

只要秦俭不后悔,他永远不会后悔。

入京刺杀,折了好多兄弟。

好在最后成功地取了太监姜春和郑岚的人头。

在姜春府上,他还遇到了落落。

棣州贺家的落落。

砍下姜春的脑袋时,落落就在现场。

血溅到她的脸上,与她眉间那抹朱砂红一样鲜艳。

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神情却透着兴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扑到怀里「呜呜」地哭——

「周家?你是阿彦哥哥对不对?」

隔了六年,她竟还能凭声音和一双蒙了面的眼睛认出他。

哦不,是他杀人时面对惊恐万分的姜春说的那句:「姜公公,棣州武定府周家,来讨你的命了。」

杀人时,他眼底那份恨意似火在烧。

杀人后,面对贺落落突然的相认,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同样是杀意弥漫。

他没有认出她。

听她自报家门,急切地说她是贺家的落落,他仍是半晌才回想起来。

周彦这一生,背负的太多。

过往如云烟,前尘旧事天翻地覆,故人?什么故人?

他的故人只有俭俭,相依为命的俭俭。

但他还是将落落安顿了下来。

因为落落看着他,一边颤抖一边唤起他的回忆——

「阿彦哥哥,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落落呀,俭俭最好的朋友,贺家落落。

「我与俭俭关系要好,每次见面都一起画画、投壶,以前王嫣嘲笑她画的水牛是水鬼,我还教她画画来着……」

他记得,确如她所说,印象中王嫣总是欺负俭俭,落落倒是和俭俭关系不错。

俭俭应该,挺喜欢她吧?

那就把她留下,日后送给俭俭。

京中三年,云波诡谲。

四王争执不下,明枪暗箭、阴谋诡计,防不胜防。

闲暇时会想起俭俭,初时想要给她写封信,又不知从何说起,怕她担惊受怕。

三公子倒是坦然自若,他从不会给夫人写信,玉扇一摇,叹道:「京中形势复杂,大业未成,何必让妇人担忧。」

周彦觉得有些道理。

他与萧瑾瑜等人设计挑唆成都王与楚王的关系,攀起新仇旧恨,总算成功地让双方打了起来。

彼时周彦在赵老王爷面前也已经很得脸,颇受看重。

入京勤王已有一年,耗尽心力,仍知此路多难。

他与茂行等人,混入了成都王的军队,计划搞一场刺杀。

在驻扎队伍里,一待就是半年。

每天都在打。

最终楚王死于成都王之手。

那日成都王斩他马下,他也不知为何,明明没想真的要他命,可楚王的马突然嘶鸣。

摔落下来的楚王刚好扑在他挥出去的长戟上。

老王爷登上那个位置,用了三年。

那是漫长而曲折的三年。

打败了成都王,还有把控三军朝政的大太监徐千岁。

兵刃相见也就罢了,偏偏那是一只老狐狸。

登位路上,困难重重,连萧瑾瑜都没了耐心。

他站在皇宫城楼之上,目光重重地眺望大宁江山,问周彦:「长安,他日功成名就,你最想做什么?」

周彦斜靠城墙,抱着双臂,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柔软,勾起一抹笑。

「娶妻。」

简单的两个字,说完又着重地加了三个字:「娶秦俭。」

萧瑾瑜一愣,倒是很爽快地笑了下:「好啊你,总算给爷说了句实话,早在赵王府我就看出你们之间的关系绝非兄妹那么简单,竟然敢糊弄我。」

「对不住了,三爷。」

周彦道歉,但声音毫无诚意:「秦俭与我有幼时婚约,我也曾想过不能误了她的终身,只她不愿,执意如此。

「她是我此生挚爱,从未改变,长安一生,永不负她。」

十五岁入赵王府,辗转九年,城楼之上,是他第一次与三公子推心置腹。

他讲棣州武定府周同知家,严父慈母,生活无忧。

也讲秦俭的犟脾气,周家灭门后,一路追随。

萧瑾瑜也同他讲了幼时之事。

老王爷不喜他生母,连她病逝的最后一面都懒得去见。

赵王府的三公子,人人都道是霁月清风般的人物,受父亲爱重。

他们错了,不是爱重,是看重。

因为他争气、聪明,做事果断、有魄力,能替父分忧。

人要活得有价值,才能被重视,这是他从小领悟到的道理。

母亲去世时他还小,老王爷并不喜他,嫡母待他更是冷漠无情。

萧瑾瑜的心狠,并非一朝一夕。

赵王府没有兄友弟恭,父子天伦是属于老王爷和世子的。

世子在嫡母身边撒娇时,他想的是如何在赵王府不被人欺辱。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堂堂的赵王府三公子,幼时会被身边的太监猥亵。

因他弱小,因他无人可依,连太监都认为可以欺凌。

兴许就算他死了,老王爷掉几滴眼泪,日后便再也不会想起这个儿子。

在赵王府站稳脚,出人头地,是多么的不容易。

可他做到了。

不仅如此,他如今还是老王爷器重的世子爷。

萧瑾瑜笑了,万里江山,来之不易,但就在眼前。

那天过后,周彦觉得萧瑾瑜待他又不一样了。

他肯推心置腹,自然是信任有加。

又因各自经历,彼此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周彦提笔给秦俭写信——

俭俭,一别经年,寤寐思服,好否?安否?思否?

千言万语,提笔却寥寥几句。

想说的很多,从入京刺杀,到军营卧底,从茂行之死,到替老王爷挡刀。

从身上的每一处刀伤,到如今智斗徐千。

信写好了,放在桌上,仍是没有送出去。

因为彼时更大的事发生了。

徐千终于吐口,愿意交出兵符,换一个告老隐退。

接下来是老王爷登基。

改国号明德,大赦天下。

尘埃落定,又是半年。

京中那处宅子,是萧瑾瑜一早为他置办的,落落一直住在那里。

三年以来,他很少踏足。

为了迎接秦俭的到来,他亲自去布置。

院里移植了桂树,从前武定府周家,俭俭住的地方就有一颗。

整个府邸都要焕然一新,尤其是俭俭的院子,厅堂匾额上的「雨燕」二字,是他亲手所写。

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

房间的柜子和书架用的是楠木,床和桌椅是宝塔纹榉木。

窗花剪纸、烛台香炉,还有整套的刺绣工具…… 每一样都是他细细挑选。

周彦想,还是委屈了他的俭俭。

俭俭的房间,更应该用沉香木做房梁,金丝楠木做家具,金银装饰窗花,珍珠做门帘……

知道俭俭要来,落落仿佛比他还要高兴,跟着下人们一起打扫,一遍又一遍地问他:「大人,俭俭真的要来了吗?我与她多年未见,不知她如今是何模样?」

她神情那样欢喜又紧张。

周彦的目光柔软下来:「俭俭她,与从前无异。」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她一直都是那个样子,最好的秦俭。」

最好的秦俭。

大概连他自己也没发现,只要提起俭俭,他身上那股凌厉气息会慢慢地消散。

他的眼神会柔软下来,连清冷的声音也染了几分暖意。

落落怔怔的地看着他。

秦俭的命怎么那么好呢?

她从前也是唤周彦一声「阿彦哥哥」的,那时周彦待她比待秦俭还要好。

甚至母亲说过日后要与周家结亲,把她嫁给周彦。

她比秦俭还要更早认识周彦,那时她才五岁,明明青梅竹马的是他们才对。

可这三年,她每次见周彦,都见他行色匆匆,周身散发着冷意。

她连一声「阿彦哥哥」也不敢叫。

周彦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她知道他杀人时的狠戾。

可他提起秦俭的时候,脸上那一抹笑,仿佛又变成了从前武定府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落落是这样嫉妒秦俭。

秦俭那种木头疙瘩有什么好呢?她想,兴许她也可以在周彦心中有一席之地的。

是的,如果没有当年那场变故,兴许她会同他喜结连理。

俭俭来的时候,原来冷漠无情如周彦,也会紧张地红了耳朵。

在外尚能自持,回到房间,便迫不及待地将她拉入怀里,紧紧相拥,如至宝一般。

周彦看着秦俭,恍惚觉得像是做梦一般。

三年而已,他的俭俭站在面前,眉眼如新月弯弯,眸子漆黑乌亮,笑容羞涩含蓄,美得不可方物。

他只感觉呼吸一滞,手摸上秦俭的脸,长久以来空荡荡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踏实、欢喜,像是漂泊风雨之中的船,此刻终于靠了岸。

秦俭是那么的美好,令他眼眶湿热,感受到了岁月的平静。

时光流淌,他只愿永远留在此刻,与秦俭相拥。

俭俭说她是二十岁的老姑娘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嫁给他。

周彦心里泛起的喜悦与满足,快要将他淹没。

可是还不行啊,他说:「还不是时候,俭俭,再等等。」

快了,等他完成皇帝交托的任务,杀了徐千,取而代之。

届时他可以不再是长安,请旨恢复原来的名字。

俭俭,再等等,等我以阿彦哥哥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娶你过门。

追杀徐千,比想象中的难。

曾经的当朝第一大太监,诡计多端,舌如巧簧。

锦衣夜行,死伤无数。

终于在一个雨夜,成功地堵上了老狐狸。

徐千没有求饶,他知道自己的下场。

他说:「从站到了那个位置,咱家就想过会有今天,还是躲不过呀。」

老太监幽幽地叹息,浑浊的眼睛望着周彦,诡谲云涌。

「小东西,咱们这种人,爬得再高,终究是没根的,权利再大也是皇权下的一条狗,今日你来杀我这条老狗,焉知他日不会落得与我同样的下场。」

他很聪明,试图拉拢周彦饶他一命。

可是周彦那把刀没有放过他。

徐千临死时,还摆了他一道,撒下毒粉让他伤了眼睛。

灼热的痛,令他恨不能自剜双目。

后来好不容易回到京城,才知秦俭已经离开。

是了,他走的时候俭俭还在生气。

因她执意要与他圆房。

周彦苦笑。

俭俭,始终还是一个小孩子。

她如何懂得他从一个完好无缺的男人变成一个废人的痛苦。

身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痛苦,以及不敢面对心爱之人的痛苦。

俭俭不会嫌弃他。

可他嫌弃。

那样美好干净的秦俭,委身给他这样残缺不堪的阉人。

他只是还没准备好而已。

料想的是大婚那日,再与俭俭坦诚相待,可她突然提出圆房,令他措手不及。

周彦没有去找她。

他在治眼睛,治好眼睛之后,已经是西厂的厂督大人了。

去找秦俭之前,赵王萧瑾瑜好心地给他提了个醒——

「王妃说秦俭之所以离开,是因为你有了别的女人,话说这小秦俭也忒霸道了些,着实该冷落一下给她点儿教训。」

周彦皱眉,去见了赵王妃。

接着是一番震怒与杀意。

那日他握着剑,拎着贺落落从房间出来,冷笑道:「我念你是一介女流,又与俭俭关系交好,当年你父亲贪赃祸及周家,我想着你也是年幼无知,因家遭罪,竟是我错了,你们贺家没一个好东西,都该死。」

落落直接吓懵了,跪在他脚下,泪流满面,脸色惨白:「大人,别杀我,是我错了,我一时糊涂,竟想取代秦俭陪在你身边,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她说着,毫无尊严地去抱他的腿:「别杀我,我可以跟俭俭解释,我做什么都可以……」

周彦厌恶至极,一脚踢开了她。

去接秦俭的路上,想了很多。

有心疼,也有郁闷。

他是怎样的人,秦俭竟不知吗?

宁愿相信一个贺落落,也不肯信他?

生气之余,又安慰自己:「是我不好,没有给俭俭足够的安全感,害她伤心了。」

俭俭伤心离京,也是因为心里在乎他罢了。

各种复杂情绪,到了钱塘,稍一打听,丢了魂儿一般,面若死灰。

短短半年,秦俭有了别的男人,不要他了。

周彦不信,怎么可能?

俭俭对他的心意,怎么可能变得那么快。

她冲出来为那男子挡剑,脸上那份决绝,令他心痛作死。

原来是真的。

夜夜春宵,春风一度……

周彦觉得自己快死了。

活不下去了,这些词,每一个字眼,都在要他的命。

字字诛心。

不知是如何回的京城。

只知道自此麻木不仁,躯壳之下仿佛没有灵魂。

日日借酒消愁,醉生梦死。

梦里也不得安宁。

回的是花间小院,看到年少的自己将那小小的女孩推倒在地。

看到女孩一脸害怕,讨好地叫他阿彦哥哥。

是报应啊,原来是报应。

他低低地笑,拿一把短刃,刺向胸口。

太疼了,心脏那里疼得受不了。

剜出来就好了。

没有了心,就不用去想秦俭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她会成为别人的妻子,生儿育女,与那男人做任何亲密无间的事。

这些,他统统都做不到。

周彦,你就是个废物,难怪秦俭不再爱你。

短刃刺入胸膛,鲜血染红衣衫。

俭俭,俭俭……

阿彦哥哥没有你,真的活不下去了。

俭俭,我这一路走来,腥风血雨,见惯了丑恶,能撑到现在,仅仅是为了你啊。

你不要我了是吗?那我也不要了罢……

那日,短刃已经刺入胸膛。

是赵王萧瑾瑜救下了他。

萧瑾瑜如此聪明,看着他冷笑一声:「为了个女人,什么都不顾了?

「周彦,忘了你周家的冤案了?泼上的脏水不想洗干净了?」

一句话,迷糊灌顶。

老王爷登基的时候,已经垂暮之年,身体本就不太好,在位仅三年。

但谁也没想到,立下的遗诏,传位给的是皇长孙。

他心里最疼爱的,始终还是曾经的世子爷,赵王府的嫡长子。

那位告密的吴公公被周彦杀了。

一剑毙命。

他大概死也不会想到,当年那个人被自己拍着脸说:「长安哪,咱家就喜欢你这样听话的狗。」

那条狗一路在血里趟,越来越狠,越来越阴,连他也害怕起来。

他是来向他卖个好的,可惜,那条狗并不领情。

死的时候才知,原来宦官,真的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周彦脸上,冷若寒冰。

明德帝昏了头了,凭几个托孤的文臣,便想把皇长孙扶上位?

萧瑾瑜仰头看天,神情无比消沉。

「父皇啊,你我父子,离心至此。」

国丧后,萧瑾瑜登基,改国号昌武。

本就该属于他的江山,在最后一刻,因明德帝的私心,成了窃来的。

穿上那身龙袍,坐在天子殿上,文武百官齐呼万岁,他再也不是赵王萧瑾瑜。

窃来的江山,也要好好地守护啊。

平叛乱、削藩、整顿改革…… 需要做的事,还那么多。

一路走来,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仍是需要信得过的人来做。

周家的案子沉冤得雪,可周彦却仿佛泄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陷入了颓废之中。

皇帝交代的事,做得仍是滴水不漏。

只是,手段残忍到连皇帝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萧瑾瑜说:「周彦,自古以来,还没有宦官敢杀害皇族之人。」

四王之乱的楚王豫南齐王,还有曾经的赵王府五公子,不臣之心,触怒龙颜。

皇帝是要杀他们的,可是没让他做得这么绝,连五公子的一条血脉都没留下。

周彦神情冷漠,面对皇帝竟都不改颜色:「皇上想仁慈?当初为何不给世子爷也留一条血脉?」

萧瑾瑜被气得说不出话。

周彦好脸都没给一个,转身离开了。

天不怕,地不怕,死也不怕。

这样的人,没有软肋,着实可怕。

人人都怕他。

西厂周大人,他若想让人死,大概连皇帝都不会说什么。

风头一时比曾经的徐千岁更盛。

上赶着巴结奉承的人,什么都送。

府里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他也曾自暴自弃过,派去打听的人说,秦俭梳的是妇人发髻,应该是嫁了人了。

她都如此了,他还做什么正人君子呢。

可是当女人洗干净了送到床上,他目光隐晦地望着,突然没了半点兴致。

秦俭是已经刻在骨子里的人,他眼里容不下别的女人,身体也容不下。

她都已经不要他了,他还是爱她深入骨髓。

明明说了从此泾渭两清,再无瓜葛。

还是特意派人面见了苏州织造府的人,照顾她的生意。

她一个女子,多赚点儿钱,总是好的吧。

年关了,处处热闹,一派喜气。

府里住了很多人,也挂起了红灯笼,点起了炮仗。

皇帝诏他入宫觐见。

说了好一番话,他心不在焉地抬头,一句都没听进去:「陛下方才说什么?」

萧瑾瑜目光怜悯:「周彦,朕感觉你跟个死人没区别了,这世上没你在乎的东西了。」

周彦笑了一声:「也许吧。」

人活着,总要有个奔头。

奔头没了,人也完了。

萧瑾瑜叹息,同他道:「朕已经通知卫离,让秦俭做好回京的准备了。」

秦俭的名字,猝不及防地被提及。

周彦红了眼,目光一瞬间阴寒,对他道:「不要去打扰她,我不想她恨我。」

「放心,她不会恨你,卫离说了她未曾嫁人。」

「未曾嫁人,与心里有人,有何区别?」

周彦声音冷淡,萧瑾瑜静静地看着他,也冷笑一声:「瞧瞧你这副样子,秦俭不回来,朕如何安心?」

古往今来,敢给皇帝甩脸色的宦官,他怕是独一份了。

萧瑾瑜将折子砸在了他脸上,将他撵出了宫。

一个月后,秦俭回京。

周彦没想到,皇帝还是这么做了。

听闻秦俭入宫,一向沉稳自持的厂督大人,突然慌了神。

第一时间赶去宫内,站在殿外等候。

再次相见,原以为从此如一摊死水的心,突然又开始颤动,掀起惊涛骇浪。

秦俭总是有这样的本事的。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儿,他便满盘皆输。

他的俭俭,眉目如初,还是从前那副模样,又平添了温婉与淡然。

嘴上说着让她走,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阴暗。

已经回来了,今生今世,都别想离开。

秦俭嫁给了他,成了他的妻。

周彦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如果是梦,他愿意一辈子沉浸其中,再也不醒来。

终于活得像个人了,触手可及的俭俭,脸庞轮廓美好,笑容浅淡又温柔。

她静静地看着他,说她愿意嫁他,与他生死与共。

周彦突然觉得,生死与共,大抵是这世间最美好的词。

萧瑾瑜这招棋走对了。

宦官周彦,竟然也会笑了。

长久以来身上那种根深蒂固的阉人阴郁之气,消散得如此之快。

见了文官武将,竟也能温和地朝人打招呼。

惊愕又惊恐,人人自危。

皇帝听闻之后,哈哈一笑,同身旁内侍道:「朕就知道,他翻不出秦俭的手掌心。」

翻不出,大概也是不想翻出。

笑着笑着,萧瑾瑜突然又有些愣神。

贵为天子,什么都有了,可是那种弥足珍贵的感情,他似乎不曾有过。

萧瑾瑜一生,放荡不羁。

他心思藏得极深,对谁都不曾付出过真心。

把控朝政,天下万民之主,竟不会去爱一个人。

真的没有真心吗?也不是。

他曾经年少新婚,对那个望着他眉眼含情的少女,也是动过心的。

可他要的东西太多,儿女之情轻如鸿毛。

直到那个女子毅然决然地吊死在冷宫,不曾留下一句遗言。

自她死后,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她的好。

何必羡慕周彦有秦俭,回首过往,他身边也曾有那么一个人,坚定不移地握着他的手。

内侍看着皇帝以手撑额,身子轻颤,似是在笑。

可近看才知,是皇帝哭了。

天子悲恸,无异于常人。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昌武六年,周彦带回来一个孩子。

七岁的女孩,瘦瘦小小,眼睛很大,也很漂亮。

他知道,俭俭一定喜欢。

周彦与秦俭,加一个小小的周时。

一家三口,终得圆满。

原本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被填得圆圆满满,周彦如同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男人,如此满足。

心已安定下来,旁的东西,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

昌武十一年,皇帝的身子已经变得不太好了。

秦俭要送周时回钱塘,周彦知道,走不掉的。

是时候了,杀出一条血路,还是任人宰割?

最得他器重的干儿子,随时准备动手了。

若没有秦俭,无牵无挂,这条路是必定要走的。

当年明德帝留下的传位遗诏,还在他手中。

以他今时今日的权利和地位,是有胜算的。

可是权势滔天的大宦官,犹豫了。

如俭俭所说,萧瑾瑜是明君。

海晏河清来之不易......

可是与他一个阉人何干?

太子厌恶权宦,若他登基,势必提升内阁,打压宦官。

扶幼主登基就不同了,任他拿捏。

反与不反,一念之间。

可是萧瑾瑜与太子,又岂是等闲之辈?

如曾经的徐千岁所说,无根之人,爬得再高,权利再大,如何大得过皇权。

是拼上一拼,还是保险起见,护秦俭及周时安全。

萧瑾瑜病重了。

唤他入宫觐见。

本不该去的,事已至此,入宫,兴许是死路一条。

但是萧瑾瑜如此了解他。

他对太子说:「他会来的,春华夫人还在京中,他不敢赌。」

他早就知道的,从秦俭被接来京,周彦注定会输。

萧瑾瑜禀退众人,对周彦道:「长安,君臣一场,朕放你和秦俭离开,如何?」

他唤的是长安,不是周彦。

天子也学会动之以情了,周彦笑了:「陛下明明知道,我走不掉的。」

萧瑾瑜久病缠身的面容,闪过倦色:「可是朕可以保证,秦俭走得掉。」

一句话,尘埃落定。

哄骗秦俭离京那日,她果真是起了疑惑的。

周彦将萧瑾瑜的密令拿给她,哄她上了马车。

临别时,她突然一把握住他的手,眼眸平静:「我等你,你说过的,一定会回来找我。」

周彦心里突然泛起疼痛,凑上前,吻了她的鬓间。

「好,夫人放心。」

秦俭带着周时走了。

一个月后,京中大雪,纷纷而落。

天子殿上,年轻的君主一身龙袍,眉眼深沉。

「罪己诏」早已昭告天下。

如今颁布的,一条一条,是宦官周彦的七宗罪。

他这一生,手染鲜血无数,只要皇帝愿意,多得是罪名。

殿外大雪纷飞,银装素裹。

行刑的侍卫们白着脸,在一旁等待。

临死之前,周彦见了卫离。

将身上的外衣脱下,交给了她。

「不要告诉俭俭,她会哭。」

点天灯,死无全尸。

周彦仰头看天,雪落在他眼睛上,冰冰凉凉。

他笑了,目光遥遥,忆起秦俭温良的眉眼,眸光也变得温柔了。

俭俭,不亏的。

愿你知晓,我这一生,原是桎梏于泥潭,污秽不堪,因你才得见青天,洗尽一身尘埃。

不亏,且无怨无悔。

但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愿你我仅是旧时堂前燕,求一个最终圆满。

番外 2 堂前燕

太光二十七年。

武定府同知老爷家发生了件大事。

年仅十四的小公子,于清晨留了封家书,不见了踪迹。

信上只道——昔有楚子熊绎九十辟在荆山,今小儿周彦,自荐太晟府,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望家中勿念。

总结一句话,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去投奔了边城越州太晟府的梁国公。

梁国公作为前朝封爵大臣,在大宁称得上是一代纯臣。

可惜当今太光帝,宠信宦官,阉党独大,对朝野之臣诸多打击。

发展到最后,皇帝荒政,东厂司礼监八大太监,权势滔天,竟能把控朝政。

梁国公等多位老臣,已无力挽狂澜之力。

内阁的陈大人一腔热血,不顾阻拦地多次上表辱骂阉党,最终遭了报复,落了个斩首示众。

梁国公失望之下,为求自保,在幕僚的建议下,自请前往边城越州,镇守太晟府。

北方边城,是个落魄之地,常有游牧蛮子骚扰,抢杀掠夺。

最严重的一次,太晟府前太守被刺杀,导致朝廷出兵北伐。

当时领兵的便是梁国公。

如今他又自愿请求驻守北关,太光帝挽留了几句,然后敲锣打鼓地给送走了。

如此连阉党宦官都松了口气,又少了一个整天叭叭叭的老匹夫,他们乐得在京城逍遥自在。

周父读了周彦的信,简直被气笑了。

周母哭啼,连忙派了家中随从去追人。

周父无奈叹息,十四岁的少年,已经如此张狂不从管教了吗。

大人们焦头烂额时,十岁的秦俭老实的站在一旁,心不在焉,目光呆滞。

她不敢说,前晚阿彦哥哥离开时,站在她窗户外面看了她一夜。

当时可把她吓坏了。

阿彦哥哥前些日子就怪怪的,看她的眼神深沉、隐忍、眷恋,简直跟从前判若两人。

白日里见了,她照常躲着他绕路走,竟被他一把拽住。

本以为又要被骂几句,结果一向不耐烦的少年,静静地看着她,柔声道:「俭俭,送我一个络子吧。」

秦俭呆愣愣地看着他,脸又白又红。

从前也是送过的呀,被他打落在地,说了句什么鬼东西。

周彦是怎么了?何时变得如此奇怪。

他的目光炽热,眼底笑意盈盈,如三月春水。

小女孩如何招架得住,赶忙点头,结结巴巴,乖巧得表示现在就去打络子。

结果慌不择路,转头走两步撞上了院中的树。

周彦一愣,快步上前,又心疼又好笑地帮她揉了揉额头。

「小丫头,你慌什么?」

秦俭的脸涨得通红,看了他一眼,赶忙起身跑开了。

在她把络子交给周彦没几天,他就不辞而别了。

也算不上不辞而别。

那晚月色正浓,周彦在她窗外站了一夜。

最后走的时候说了一句——

「俭俭,等我回来。」

好后悔,她当时紧张不已,装睡了一夜,却又一夜未眠。

隔着窗户的那道影子,虽是初夏的晚上,但也染了寒露的吧。

周彦走了三个月了,派去寻他的家丁,杳无音讯。

又过了一个月,家丁回来了,直言自家小公子真的去了太晟府,梁国公将他留下了。

周父震惊,周母震惊,不知为何,秦俭突然不震惊了。

只是隐约地觉得,似乎什么东西变了。

周彦走后半年,秦俭的生活与从前无异。

去玲珑绣庄学刺绣,跟李妈妈学写字,偶尔周伯母带着去看花灯、皮影戏。

周伯母提起周彦就诸多抱怨,李妈妈这时便劝慰她:「小公子还是贴心的,每个月都寄家书,夫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说到这里,周伯母看了一眼秦俭,突然笑了:「哪儿是给我寄家书,咱们是沾了小秦俭的光,只怕家书是送东西时顺便捎来的。」

秦俭脸一红,结结巴巴地不知说什么好。

周彦的信每月都有,送来的时候往往还带着一些小东西。

都是些小女孩喜欢的东西。

瓷娃娃、梳篦、小玉环…… 还有一只拨浪鼓。

秦俭托腮坐在屋里的时候,手拿拨浪鼓玩了两下,红着脸就笑了。

周伯伯的调令下来了,伯母说,过了年她们就可以迁去京中。

他们好像都松了一口气。

秦俭知道,这调令很难得,周伯伯申请了好多次。

可是没等过年,十一月底,京中又来了文书,命周伯伯即刻入京任职。

那场搬家,走得慌里慌张。

马车出发前,周伯母抱怨:「詹事府的人可真是,一声令下,咱们就要火急火燎地迁家,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周伯伯调任的是京中詹事府左司谏,从九品。

地方的五官,到了京中只能做个九品官,但周伯伯好像并不介意。

他好脾气地对伯母道:「夫人莫要抱怨,反正是要调离棣州的,早走三个月,兴许是件好事。」

周伯母点了点头:「也对,棣州这地方,离开一日便能安心一日。」

秦俭被李妈妈搂着,坐在马车里,有些不解。

她敏锐地发现,那位一向笑眯眯与周伯伯关系甚好的贺知州,竟然没来送他。

想必是人走茶凉,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家曾经提议与周家结亲,被伯伯婉拒了。

秦俭未作他想,躺在李妈妈膝上,半路睡得迷迷糊糊。

马车颠簸,她隐约之间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大批的锦衣卫入了棣州,武定府周家,李妈妈一把将她推开,焦急地喊——

「她不是周家的人,她姓秦,叫秦俭,是城南玲珑绣庄的学徒!」

猛然惊醒,已经是一身冷汗。

李妈妈笑眯眯地看着她,用帕子帮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妞妞做噩梦了?」

秦俭紧紧地依偎在她怀里,脸很白。

万没想到,三个月后,在他们安顿在京中时,东厂大太监姜公公奉旨办案,将棣州武定府的大小官员定了斩首。

秦俭想起那个梦,心有余悸。

同样心有余悸的还有周伯伯和周伯母。

周伯母的脸都白了,按着胸口说:「菩萨保佑,真是菩萨保佑我们。」

第二天,在府里设了佛堂。

秦俭总觉得不对劲,直到詹事府的府丞李大人过来提醒,叮嘱周伯伯最近谨慎处事,不必外出。

她才知晓,原来锦衣卫也是因棣州的案子来调查了的。

只是天子脚下,又有詹事府的二品詹事出头,要求京卫镇抚一同协查,东厂那帮阉人才松了口。

李大人是周伯伯的上级,他很客气,同周伯伯作揖道:「周大人,冒昧地问一句,您与梁国公有何渊源?」

周伯伯一脸懵,赶忙回礼:「梁国公乃两朝元老,肱骨重臣,小人虽仰慕,并无缘拜见。」

李大人惊奇了下:「那倒是奇怪,詹事府提前三月下了调令文书,皆因国公爷从越州寄了书信,詹事大人才匆匆地下令。」

与梁国公有渊源的,想必只有投奔了太晟府的周彦了。

可是,如今算来,他也才十五岁,凭什么得国公爷的器重呢?

秦俭震惊。

她近来时常做梦,仿佛同一时空,世上还有另一个她,此时跟随周彦的脚步,入了青州赵王府。

时间一晃,便是三年之后。

周伯伯仍是默默无闻的詹事府九品司谏,伯母持家有道,常常感叹京中物价太高,连柴火都很贵。

秦俭知道,伯伯俸禄不高。

可伯母对她的培养是下了工夫的。

她刺绣时的手棚、罗缎,身上穿的衣服,皆是最好的料子。

那三年,她如普通的深闺小姐,很少出门了。

伯母对李妈妈说,俭俭长大了,闺中女子不好抛头露面,安心地在家中养着吧。

待那小子回来,便为他们成婚。

秦俭心如小鹿乱撞。

那小子已经三年未见了。

书信倒是没有断过,有时一月一封,有时两三个月一封。

无一例外,都是带了些精致的小玩意儿给她。

从小女孩喜欢的瓷娃娃,到如今的发簪、胭脂……

周彦似乎是在慢慢地将她当作大姑娘待了。

秦俭专门用了个箱子,放周彦送她的各种小玩意儿。

没事的时候就一个个地拿起来看,眼中闪烁着亮光。

又过一年,她已及笄。

三月的一个傍晚,离家五年的周彦,终于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跟了个女子,以及一队武官。

女子看着约莫十六七岁的年龄,身材高挑、眉眼明艳,那些人唤她大小姐。

周伯伯和周伯母以礼相待。

她是梁国公嫡亲的孙女。

梁大小姐来的时候,身穿红氅,骑着四蹄雪白、通身黑亮的乌骓马。

她长得那么好看,一头黑锻似的长发,笑容灿烂,落落大方。

与一旁同样高骑大马的周彦,无比登对。

周彦与五年前有所不同,长高了些,身姿挺拔,如寒崖青松。

容貌倒是没什么变化,漆黑英挺的眉、幽深的眼,鼻若悬胆,薄唇微抿,风华绝代。

周伯母见到他的瞬间,眼眶红了,抱着他哭成泪人。

周彦拍着她的后背,眉眼含笑,柔声地安慰。

然后他的目光四下巡视,落在了一旁安静乖巧的秦俭身上。

十五岁的秦俭,柳叶弯眉,眸光流转,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一瞬间红了鼻尖,神情惶惶。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团聚,伯伯伯母有说不完的话,兴高采烈地叮嘱下人们准备宴席。

屋内谈话,大家才得知如今周彦在梁国公麾下,做了一名副将,极得重用。

此番只是回来探亲,十日后,他是要返回边城的。

说罢,无人料想,周彦突然起身,冲周父周母行了大礼——

「爹,娘,回去之前,儿子想先与秦俭成家,请二老做主操办婚礼。」

秦俭站在一旁,对上他漆黑深邃的眸光,心慌不已,赶忙低下了头。

因时间紧促,婚礼定在第五日,操办得简单,不甚隆重。

但周彦归家当晚,夜深人静,便进了秦俭的屋子。

天色已黑,灯光幽幽,秦俭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他上前,她后退。

直到退到了床榻边,再没退处,才鼓起勇气对上他深沉含笑的眼睛。

她紧张道:「阿,阿彦哥哥。」

周彦上前坐在床边,顺势一把拉过她,抱在怀里,坐在腿上。

秦俭惊呼一声,长睫颤动,面红耳赤,声音娇弱,直打哆嗦。

「阿彦哥哥……」

周彦的手摩挲她的脸。

手掌粗粝,她的脸却娇嫩,一时两人都心颤了下。

他的手指又抚摸上她的唇,眸光异常柔软,按耐着性子,哑着嗓子哄她:「俭俭,今晚,我来陪你好不好……」

秦俭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咬着嘴唇连连摇头:「不行。」

「为什么,反正我们都要成亲了,早几日圆房也无妨的。」

他在她耳边引诱她,:「我好想你,一刻也不想等了。」

他的心跳得奇快,秦俭只顾自己羞涩,全然没有注意到,周彦此刻也是耳朵红透,故作镇定罢了。

但秦俭向来是个规矩的孩子。

那晚,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绝对没做。

周彦抚额,幽幽地叹息:「俭俭,我这几日怕是都睡不好了。」

前几日是他睡不着,后几日轮到秦俭睡不好了。

鞭炮声中,热热闹闹的气氛下,她嫁给了周彦。

怕是没人像她这般,出嫁新妇,连个地方也没挪。

新婚那晚,周彦如愿地宿在了她房中,捏着她的脸揶揄:「你完了秦俭,跑不掉了吧。」

后几日,简直是连房门也很少出。

小两口浓情蜜意,周伯母和李妈妈欣慰地笑,还特意叮嘱府里下人不许打搅。

晚上没完没了,秦俭受不住,红着脸捶他。

周彦哑着嗓子,喉头一哽,也不知为何,莫名地红了眼圈,在她耳边道:「俭俭,我不是在做梦吧。」

梦……

秦俭惶然,伸手抱住他:「不是,阿彦哥哥,这不是梦。」

周彦临走时,依依不舍,摸了摸她的头发:「俭俭,你信我,再给我一点时间,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隔千里了。」

秦俭点头,瞪着眼睛看他:「我信,阿彦哥哥,我等你。」

这份浓情,终于令那位梁大小姐死了心。

梁国公唯一的嫡孙女,从小要强,性格率真。

第一眼见到周彦,便芳心暗许。

梁国公有意将她许给周彦,周彦婉拒。

梁大小姐不死心,非要跟上来看一看小周副将心心念念的未婚妻长什么样,值得他如此挂念。

来了一趟,心灰意冷了。

二人感情太好了,成婚那几日,房门都不出。

梁大小姐哭了好几日。

回程之时,扬手挥了一鞭子,率先离开了。

周彦此去,又是一年。

太光帝重病的消息传来时,他的一封家书也适时地传来。

道是时局不稳,天下动荡,让周父务必谨慎小心。

其实他多虑了,周父仅是个九品小官,朝党纷争,怎么也闹不到他头上的。

接着是皇帝驾崩,太监掌权,扶持了年幼皇子登位。

朝堂染血,几乎每天都有大臣被杀。

好在周父这种瞧不上眼的小官,根本没有进天子殿的机会。

詹事府的詹事就不一样了,每天战战兢兢,每次退朝回来浑身湿透。

京中乱了,周伯母每日命人紧锁大门,若无要事,谁都不许出去。

如此过了半年,忽有一日,赵王起义,四王入京。

京中防守异常森严。

然而一天夜晚,秦俭睡得迷迷糊糊,房门被人推开。

她睡眠浅,当下惊醒,刚要大喊便被人捂住了嘴巴。

来人竟是周彦。

他紧紧地抱住秦俭,思念宣泄,一遍又一遍地呢喃:「俭俭,俭俭,我好想你……」

青帐垂落,衣衫尽解。

事后秦俭得知,四王入京,梁国公暗中也是出了力的。

他支持的是赵老王爷。

秦俭想起了那个梦,她突然很想问问周彦,大太监姜春和郑岚,是谁刺杀的?

可她不敢问,她怕事情确认,那个梦也成了真的。

梦里的点点滴滴,她都不愿发生。

四王纷争闹的第二年,秦俭有了身孕。

伯母和李妈妈震惊,周彦走了一年多了,她又整日未曾出府,哪里来的孩子?

她只好如实相告,红着脸说出了周彦几次夜翻墙头,偷溜到她房内留宿之事。

周伯母又气又喜,儿子果然是个白眼狼,几入家门,不曾见父母一面,直往媳妇儿房里钻。

李妈妈笑得合不拢嘴,秦俭的脸红到了脖子跟。

周彦再来的时候,仍是往她房里钻,秦俭制止了他的手,告诉了他自己怀了孩子。

周彦愣住,脸上闪过欣喜:「真的?真的!」

秦俭看着他笑:「你为何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我有孩子了,俭俭,我竟然有孩子了,咱们俩的孩子……」

他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将她搂在怀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还隐约地又哽咽了一声:「俭俭,你告诉我,这不是在做梦对吧?」

秦俭躺在他怀里,半晌,轻声道:「周彦,咱们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好。」

「叫周时如何?」

身躯一顿,周彦神情呆滞,不敢置信:「俭俭,你说叫什么?」

「周时。」

秦俭抬头看他,笑着笑着,眼泪猝不及防地滑落:「周时,我猜应该是个很漂亮的女孩,我们的孩子,叫周时。」

浑身的血液仿佛凝结,又沸腾着烧开,周彦望着她,红着眼睛,呜咽流泪,如孩童一般:「俭俭,你也做了那个梦对不对?不,那不是梦,是真的,那些过往如烙印一般印在我的脑子里,我知道那不是梦。」

庄生梦蝶迷蝴蝶,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如今身处何处,又为何身处此处……

秦俭解答不了,她无比清醒,抱着周彦,无声地笑:「阿彦哥哥,一路走来,辛苦你了。」

辛苦你了,秦俭无能,一直被你护在身后。

梦里梦外,皆是你在厮杀,置身乱世,染一身尘埃。

一年之后,赵老王爷登基,改国号明德,大赦天下。

周家公子,卸甲而归。

归来那日,他站在高高的城门上,回首望向大宁万里山河,眼底闪着细碎的光。

这一世,行至此路,萧瑾瑜仍是赵王府云淡风轻的三公子,眼底那份野心和诡谲深藏不露。

曾经的世子爷,已被册立为太子殿下。

未来如何,已经与他无关了。

时间流逝,往后的每一日,都弥足珍贵。

他要回家看父母妻儿,看廊下燕飞。

也要带秦俭四处走走,看一看山川河流,日出日落。

……

周父是个九品小官,京中府邸万千,他们周家的渺小如斯。

秦俭梳着妇人发髻,柳叶细眉,眸光温柔,正在家中抱着年幼的女儿周时,指着廊下那一窝燕子给她看。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咿呀学语的稚嫩孩童,发出笑咯咯的声音。

廊下燕子衔春泥,有一只扑棱着翅膀,叫唤一声,飞入周母设立的佛堂。

菩萨慈眉善目。

周母正虔诚祈祷,李妈妈点燃了香火,拜了拜,插入炉中。

普贤汝当知,一切诸众生。

无始幻无明,犹如虚空华。

依空而有相,空话若覆灭。

虚空本不动,幻从诸觉生。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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