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暮云史记
编辑 |暮云史记
亚里士多德说:“情节是戏剧的根本, 有似悲剧的灵魂。
”人物性格是在情节发展过程中展现出来的, 因此, 对林冲性格的再创造应首先建立在情节的重构上。
1998版电视剧《水浒传》对原著情节“添枝加叶”和“删繁就简”的处理手法充分体现了编剧的非凡功力。
先说“添枝加叶”。
在小说《水浒传》中, 陆谦是在高衙内陷害林冲时随情节发展即时出现的, 其出场与后来的行动对林冲性格的刻画并没有太大作用。
对于陆谦和林冲的关系, 小说《水浒传》只是在林冲要杀陆谦前, 由林冲口中说出与陆谦自幼相识。
而在1998版电视剧《水浒传》中, 林冲出场不久, 陆谦就到林冲家中感谢其救济之恩, 由陆谦说出自己初到东京时的落魄经历。
这一情节的加入, 说明林冲对陆谦不仅有同乡之谊, 还在陆谦穷困之时给予过钱财上的帮助, 并举荐其到太尉府做事。
这一段故事情节的补充, 使林冲和陆谦有了“来龙去脉”, 同时将林冲对兄弟仗义相助的品质凸显出来。
第二处较为明显的“添枝加叶”是在“风雪山神庙”之前。
李小二暗暗提醒林冲草料场四处无人, 要提防奸人加害, 林冲却不以为意, 只管让小二去切肉。
林冲没把小二的提醒放在心上有两个原因:一是他认为自己已经落到看守草料场的境地了, 高太尉应该不会再加害于他;二是林冲生性光明磊落, 没有听出小二的话外之音。
1998版电视剧《水浒传》在陆虞候等人火烧草料场之前, 加设了林冲在大雪中耍枪的场景。
这样独立于故事之外的场景设计, 有三个作用。
一是体现了林冲在险恶环境中依然乐观的心态。
二是强化了林冲的英雄气概。
在此前的情节中, 林冲受奸人所害, 步步退让。
在退让中, 我们看不到他的雄豪之气, 看到的只是他的安分守己与委屈求全。
“雪地舞枪”这一场景, 彰显了林冲性格中刚强乐观的一面。
三是表现了英雄无用武之地, 只能在空旷的雪地中发泄自己有志难酬的愤懑。
与“添枝加叶”相对应, 1998版电视剧《水浒传》“删繁就简”的情节处理手法也运用得十分恰当。
在小说《水浒传》中, 林娘子被骗到陆谦家中, 险遭调戏。
林冲去救娘子时立在胡梯上, 叫娘子开门。
林冲敲别人家的门, 却叫娘子开门, 是为了给高衙内留下足够的逃跑时间。
写林冲与娘子并女使锦儿三人一起回家后, 又写林冲去樊楼找陆谦没有找到, 抱着一口尖刀在陆谦家门外一连等了三日。
第四日, 鲁智深到林家找林冲, 林冲并没有对鲁智深说起这几天发生的事, 此后日日与鲁智深上街吃酒, 把高衙内调戏林娘子的事放慢了。
小说这样写看似非常拖沓, 实则别有深意。
第一, 林冲既然要报“辱妻之仇”, 为什么要先回家, 而不是直接去找陆谦?陆谦会傻到在两人吃酒的樊楼等林冲去找自己寻仇吗?陆谦会在家中坐以待毙吗?以林冲对陆谦的了解, 他不会想不到自己一定会扑空。
其实, 林冲的这些行为都只是他放不下“辱妻之恨”的表现。
但他既不想杀陆谦, 也不想与高衙内发生冲突, 其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态度, 并给陆谦留出足够的时间, 让他可以躲避自己。
而在1998版电视剧《水浒传》中, 这些情节都被简化了, 只保留了林冲把陆谦家砸得七零八落, 回家后还怒气不息, 并对鲁智深倾诉自己心中的气愤。
对比原著中的步步留情, 1998版电视剧《水浒传》中林冲的表现更像个真男人。
还有另一处“删繁就简”。
在小说《水浒传》中, 鲁智深在野猪林救了林冲性命, 董超、薛霸企图打探鲁智深的来历, 被鲁智深说破二人的不良居心。
在鲁智深走后, 二位差役又企图从林冲口中探听鲁智深的身份。
或出于威慑之心, 或是心直口快, 林冲说话间没有对董超、薛霸设防, “出卖”了鲁智深。
虽然鲁智深救林冲的事情早晚会被高俅知道, 但我们还是不太能够接受刚刚被鲁智深救了的林冲说破兄弟的来历, 进而直接导致鲁智深无法在东京安身。
小说《水浒传》中, 在日后鲁智深和林冲再相见时, 鲁智深对林冲心存芥蒂, 渐渐疏远了。
而1998版电视剧《水浒传》删掉了这一细节, 不但消除了林冲容易被人利用的弱点, 而且令鲁智深和林冲的兄弟之情从始自终, 没有隔阂。
此外, 1998版电视剧《水浒传》在林冲决定杀王伦之前有一段林冲迎风舞剑的情节安排, 这是编剧对林冲形象再创造的经典情节。
王伦虽然心胸狭窄, 但毕竟曾在林冲无路可走的时候, 给了他一个落脚之地。
杀掉王伦反客为主, 对林冲来说是一个与忠义思想相违背的行为。
因此, 林冲决定杀王伦之前会犹豫再三, 正统的教育、忠义的思想和本性中与人为善的因素都在冲击着他的思想。
如果不是王伦对林冲过于冷淡, 处心积虑压制林冲, 林冲是不愿做到这一步的。
当然, 1998版电视剧《水浒传》在对原著的改编上也有不尽如人意之处。
其一, 在1998版电视剧《水浒传》《火并王伦》一集中, 林冲在火并王伦前竟然同意与王伦结拜。
结拜后再杀王伦会对自己的声名有损, 这一点林冲应该是十分清楚的, 况且林冲此时对王伦已经积压了很多怨恨, 怎么会答应与其结拜呢?其二, 原著中写林冲深夜暗访晁盖、吴用等人, 言明王伦嫉贤妒能, 自己欲除之而后快。
1998版电视剧《水浒传》中写林冲深夜见到晁盖等人, 欲言又止。
在吴用与林冲交心后, 林冲仍然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 最后在吴用的激将法下, 林冲才动手。
这样的情节安排是不符合林冲性格的发展逻辑的, 被逼上梁山的林冲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凌的林冲了。
王伦心胸狭窄、嫉贤妒能, 而林冲希望梁山有一个气量宏大、高瞻远瞩的头领来完成铲除奸臣的使命。
笔者认为, 虽然1998版电视剧《水浒传》在情节重构上有以上两点不足, 但总体来说还是瑕不掩瑜的。
编剧通过“添枝加叶”与“删繁就简”的情节处理手法, 充分发挥了电视剧演绎故事的优长, 在有限的时间内, 为我们呈现了比原著更丰富、更有血有肉的林冲形象, 同时修正了古典小说中情节拖沓松散的弊病, 使1998版电视剧《水浒传》详略得当, 恰到好处地适应了电视剧相对于文本短、平、快的瞬间生成方式。
二、镜像叙事:林冲形象重塑的直观表现
一般来说, 文本叙事具有镜像叙事不可替代的优越性。
文本叙事更便于读者进行再造想象, 便于表现情节的深度和广度。
镜像叙事直观展现的特点不利于观众进行再造想象。
好的镜像叙事会通过画面的和谐、构图的合理、拍摄方法的选择、拍摄角度的取舍来优化影视信息传播的质量, 可以将文本带给我们的抽象的、理性的思考简化为生动、形象、多变的画面。
在电视剧中, 所有信息都成了一串串画面的连接, 使信息变得轻快活泼富于流动感, 画面的丰富性和线、形、色的重构充分调动了我们的视觉审美和心理审美感官。
比如, 《水浒传》原著中林冲出场, 是通过鲁智深来写林冲:
智深听得, 收住了手看时, 只见墙缺边立着一个官人, 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脑后两个白玉圈连珠鬓环;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獭背银带;穿一对磕爪头朝样皂靴;手中执一把折叠纸西川扇子;生的豹头环眼, 燕领虎须, 八尺长短身材, 三十四五年纪;口里道:“这个师父端的非凡, 使得好器械!”[4]
从这一段描写可以看出, 《水浒传》原著中对林冲外貌的描写是“小张飞”形象, 只有一把西川扇子为林冲粗豪的外表增添了一些文人气息。
也许是受李开先《宝剑记》中林冲文人化气息浓厚的影响;也许是觉得梁山好汉中有粗豪外表的人已为数不少, 况且原著中的林冲形象与张飞形象外在重合太多, 不仅外貌一般无二, 连使用的武器———丈八蛇矛也一模一样;也许是觉得原著中林冲的气质内外差别太大。
1998版电视剧《水浒传》的编剧在选择林冲的扮演者时, 最终选择了沉稳内敛、温文尔雅的周野芒。
在与鲁智深初次相见时, 面对鲁智深的“有意挑衅”, 林冲表现得谦和有礼, 经鲁智深再三要求, 才与之交手;在去沧州的路上, 林冲口渴难忍, 在水很少的情况下, 仍然不忘给董超、薛霸留下一点儿;到了草料场接替老军职务, 林冲先问老军自己是不是抢了他的饭碗。
演员周野芒在表现林冲这些语言动作时十分到位, 充分展现了林冲温润如玉的君子气度和善于为他人着想的美好品格。
周野芒的温和气质与编剧、导演想要展现在荧幕上的林冲形象是吻合的。
再加上其高超的表演技巧和对林冲形象的深入体悟, 使得周野芒之后, 林冲在人们心中的形象彻底脱去了张飞的影子, 有了浓重的儒将风度。
这种通过镜像塑造为人物定型的方式, 如果运用恰当, 就会成为超越文本形象的影视典型。
镜像叙事的第二个优势在于具有强烈的代入感, 能够拉近观众与剧中人物的心理距离。
文本描写林冲被董超、薛霸用滚水烫脚, 人们对于这一场景的想象是无法像观看电视剧那样真切的。
在1998版电视剧《水浒传》中, 林冲脚上的水泡被鞋磨破, 流出鲜红血水的特写与董超、薛霸一路上对林冲的折磨, 既表现了林冲性格中极强的耐受力, 也让不少观众有了冲进剧中惩奸除恶的冲动。
这充分体现了镜像叙事所展现的身临其境、心感其情的逼真艺术效果。
文本叙事想要达到这种深入其中的艺术效果, 就只能靠想象力丰富的读者自己臆想, 如果读者自身缺乏足够的想象力, 则很难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
在1998版电视剧《水浒传》中, 林冲在山神庙梦见娘子自缢身亡。
这个一闪而过的镜像, 既表现了林冲为林娘子的生死悬心, 也表现了林冲与娘子心心相印, 有非常准确的心灵感应。
观众期待林娘子的死只是林冲的梦境, 但在接下来的一集中, 得知林娘子确实身死。
观众对高衙内和高俅的恨再次加深, 对林冲命运的同情也随之加深。
一个表意丰富的镜像, 叙事张力也许胜过文字的千言万语。
